腊月二十五的村委大院冷得铁桌面上能哈出霜印子,陈大山的轮椅旁边架着一只小太阳取暖器,橘红色的灯管烤着他半边膝盖。
三本账簿摊在桌面上,黄翠玲的手指按着计算器啪啪按了一串数字,显示屏上跳出来的绿光映在她的下巴上。
“全年大棚净利润六十二万三千。”
陈大山从旁边的抽屉里翻出村集体分红的方案本子,翻到标了红色便签的那一页。
“村集体分红十八万七千,二十七户都签了字。”
沈跃坐在桌对面,膝盖上摊着那本窄窄的小本子,圆珠笔在纸面上划了两行。
秦大凤公司干股分红四万二。
跃香农业前期利润三万一。
三笔数字加到一起,圆珠笔在纸面底部画了一条横线,总数写了上去——手里现金加应收共十五万七千。
他把小本子合上塞进内兜。
从钱包里数了五十张红票子装进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折了两折没粘。
“这五万留给婶儿的,翠玲嫂子你帮我放她枕头底下。”
黄翠玲接过信封掂了掂。
“你自己不给?”
“给了她不收,偷偷放她找着了就认了。”
又从裤兜里数出两万块分成几份用橡皮筋扎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剩下的全划到跃香农业账户,明年开春得用。”
陈大山把会议记录本合上搁到一旁,轮椅往后退了半步。
“明年五十亩扩种的地已经跟隔壁石桥村谈好了,租金一亩六百,三年合同。”
沈跃点了下头,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加工中心呢?”
“城东那块地的批文在走流程,林诗诗那边催了两次了,说节后第一周能下来。”
三个人核完账已经快中午了,黄翠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门口走。
“我去做饭,你们两个别走,今天吃火锅。”
下午一点钱倩倩出现在冯秀兰家门口的时候,沈跃正蹲在灶房里刷锅。
两只装苹果的塑料袋从门口递进来,后面跟着一摞用橡皮筋扎着的复习资料,最上面那本英语阅读理解翻开着的页面上已经写满了她的红笔批注。
冯秀兰从堂屋迎出来,两只手接了苹果搁到八仙桌上。
“倩倩来了!快进来坐,外面冷不冷?”
“婶儿不冷,车上有暖气。”
钱倩倩换了棉拖鞋进屋,环顾一圈看到灶房门口蹲着刷锅的沈跃,嘴角抿了一下没打招呼。
沈跃把锅刷完搁到灶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
“你寒假第一天就来查岗?”
“我来看婶儿的。”
她把复习资料放到八仙桌上,从里面抽出三套理综卷子递到他面前。
“上次摸底考试你理综错了五道选择题,圈出来了,重做三遍。”
沈跃接过卷子看了一眼,五道题的题号用红笔画了圈,旁边还标注了错误原因和对应知识点。
“现在就做?”
“现在就做。”
冯秀兰在旁边乐得端了两杯红枣茶搁到桌上。
“倩倩管着他点好,这孩子一放假就野了。”
沈跃苦着脸趴到桌上做题,钱倩倩坐在旁边翻她自己的阅读理解,两个人的胳膊隔着两本书的距离,偶尔她翻页的时候手肘会蹭到他的前臂。
做到第二套卷子第三题的时候,院门口响了两声车喇叭。
林诗诗的白色SUV停在门外,她拎着两个纸袋从车上下来,纸袋上印着县城药房的标志。
进了堂屋她把纸袋递给冯秀兰。
“婶儿,上次说您膝盖凉,我买了两盒膏药,睡前贴着试试。”
冯秀兰接了东西放到柜子上,拉着她的手不松。
“诗诗来了正好,留下来吃饭。”
林诗诗的目光从冯秀兰脸上滑过去,落到八仙桌旁边并排坐着的两个人身上。
沈跃趴着做题,钱倩倩半侧着身子在他旁边批改错题本,两个人的头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她的脚步在堂屋门口停了一秒,才走进去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吃晚饭的时候四个人围着八仙桌,冯秀兰的糖醋里脊炸得外酥里嫩,酱汁淋在盘子底下积了一层。
林诗诗给自己夹了一块里脊,筷子悬在碗沿上。
“倩倩,第一志愿打算报哪里?”
钱倩倩嚼着嘴里的饭把头抬起来。
“南安大学。”
林诗诗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目光在钱倩倩脸上停了半拍,没说话,把那块里脊送进了嘴里。
饭后冯秀兰在灶房洗碗,林诗诗挽着袖子站在旁边帮忙接碗。
水龙头的水流声哗哗的,冯秀兰的声音从水声底下传出来。
“诗诗啊,倩倩那丫头你觉得怎么样?”
林诗诗把接过来的碗搁到沥水架上,手指在碗沿上擦了一下。
“好闺女。”
冯秀兰笑着把最后一只碗递过来。
“就是嘴太硬了。”
林诗诗接碗的时候手指在碗壁上多停了一拍。
“嘴硬的人心软。”
沈跃送林诗诗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面上一长一短。
林诗诗拉开车门没上去,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框,回头看着他。
“你现在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了。”
沈跃听出来了,那几个字里裹着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怎么接。
林诗诗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揪住他的耳垂拧了一下,力道刚好在疼和不疼之间。
“行了别苦着脸,过年别忘了给姐发红包。”
车门关上了,发动机响了,车灯在黑暗里划出两道白光,沿着村道往外开了。
沈跃揉着耳朵往回走,到村道中段的路灯底下,一辆婴儿车从前方的岔路口推出来。
何玉兰裹着厚棉袄推着车,孩子用棉被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拳头大的小脸蛋,眉骨微微翘着,皮肤白净得在路灯下泛光。
何玉兰看见他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了,两只手攥着婴儿车的推把没松,身体往车后面缩了半步。
沈跃走到两米外站住了。
“婶儿放心,我就看一眼。”
何玉兰的嘴唇绷着,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一下,手指从推把上松开又攥紧。
她侧开了半步。
孩子睡着了,小拳头攥在被子外面,五根手指收得紧紧的,指甲盖粉粉的。
沈跃看了五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婴儿车被子下面的夹层里,转身就走了。
“你别来了。”
何玉兰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颤。
沈跃的脚步没停。
回到家冯秀兰已经睡了,灶房的灯留着。
他坐到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宋雨桐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贺老师看了最新一期数据,态度缓和了。九号棚活性因子浓度连续三周下降,已回归正常区间,他初步判断可能是季节性波动,让我节后继续观察但不急着追因了。
沈跃把手机搁到枕头边上,从床板底下的夹层里翻出那本窄窄的小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写着年度目标的那行字下面,笔尖落了上去。
明年春天:城东加工中心投产。
大棚扩种五十亩。
给婶儿在县城看房子。
写完停了一拍,又在底下添了一行。
给小梅找个正经活干。
圆珠笔搁到床头柜上,台灯的光照着纸面上那几行字发着毛边的蓝色墨迹。
手机又亮了。
潘秀芳。
过完年来翡翠阁坐坐,有个人想见你,我不方便在电话里说是谁。
沈跃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按在屏幕边缘没回复。
窗外的风把屋檐上积的薄雪吹落了一片,扑在窗玻璃上沙的一声。
什么人要见他,连潘秀芳都不方便在消息里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