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跃闷着头沿村道往回走,一肚子火没处撒,脚底下的石子被他踢得乒乒乓乓响。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树荫里飘出来。
“哟,谁惹咱们小跃生气了,脸拉得跟驴似的。”
潘秀莲靠在槐树干上扇着蒲扇,穿了一件碎花短袖,下面是黑色七分裤,头发盘在脑后,露出白净的脖颈。
沈跃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秀莲婶儿,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呢。”潘秀莲收了蒲扇,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脸这么臭,跟谁置气呢?”
“没跟谁,心里烦。”
潘秀莲歪着头看他,嘴角弯了弯,声音压低了几分。
“婶儿家的田好久没人浇了,都干裂了,小跃来帮婶儿浇浇?”
沈跃看着她眼底那点不加掩饰的暗示,胸口那团闷火忽然找到了出口。
“钱有才呢?”
“带倩倩去县城补课了,天黑之前回不来。”
沈跃没再犹豫,跟着潘秀莲拐进了巷子。
钱家的院子比村里其他人家气派得多,青砖瓦房三间正屋,院子里还种了一棵石榴树,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
潘秀莲反手把院门闩上,转身靠在门板上看着沈跃,蒲扇在胸前慢慢摇着。
“想去哪间?”
沈跃的目光扫过正屋,落在东边那间挂着粉色窗帘的房间上。
“那是倩倩的屋?”
潘秀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毛挑了一下:“你想去她屋里?”
“怎么,不行?”
潘秀莲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行,怎么不行。”
她转身推开了钱倩倩的房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上摆着课本和文具,床上铺着浅粉色的碎花床单,枕头旁边放着一只布偶兔子。
沈跃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嘴角慢慢弯起来。
在钱有才女儿的床上,睡钱有才的老婆。
这是他能想到的,对钱有才最好的报复。
潘秀莲从身后贴上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手从腰侧绕到前面。
“想什么呢?”
“想着钱有才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
潘秀莲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他不会知道的。”
沈跃转身把她推倒在钱倩倩的床上,粉色床单被压出一片褶皱,布偶兔子滚到了地上。
潘秀莲的手指扣在他后背上,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一个名字。
不是沈跃的名字。
是钱倩倩的。
“叫我倩倩,你不是想要她吗,就当我是她。”
沈跃的动作停了一瞬,低头看着潘秀莲的脸,她的眼底有一种算计过后的得意——她在想,如果沈跃以后真的和倩倩在一起了,她这个丈母娘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他留在身边。
沈跃看穿了她的心思,但此刻他不在乎,他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而潘秀莲恰好送上了门。
床板的声音越来越大,粉色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书桌上的笔筒被震得歪了。
正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妈,我回来了。”
沈跃的动作瞬间停住,潘秀莲的脸色刷地白了,两个人对视一眼,眼里全是惊恐。
钱倩倩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正屋门口。
潘秀莲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女人,慌了不到两秒就恢复了镇定,一把推开沈跃,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手指飞快地扣扣子整衣服。
“快,裤子提好,把床单拽平。”
沈跃三下两下穿好衣服,弯腰把布偶兔子捡起来放回枕头旁边,又把歪了的笔筒扶正。
潘秀莲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倩倩,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补课老师家里有事,提前放了。”钱倩倩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妈你在倩倩屋里干嘛?”
“帮你收拾房间呢,你那书桌乱得跟猪窝似的。”
沈跃从房间里走出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钱倩倩站在石榴树底下,背着书包,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整张脸冷了下来。
“你怎么在我家?”
潘秀莲抢在沈跃前面开口:“他来借钱的,说开学要交资料费,我正翻柜子找零钱呢。”
钱倩倩没说话,目光从沈跃的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他裤子大腿处一块明显的白色痕迹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潘秀莲,盯着她右手臂内侧几道新鲜的红色抓痕。
空气安静了三秒。
钱倩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声音平平的。
“我在外面等,你们聊完了叫我。”
她转身走出了院门,背影笔直,脚步不快不慢。
潘秀莲松了一口气,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百元钞票塞进沈跃手里,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倩倩估计看出来了,但她不会告诉她爹,那丫头心气高,丢不起这个人。”
沈跃把钱收好,看着院门的方向。
“她会不会恨我?”
潘秀莲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恨你才好,恨着恨着就放不下了,你以后去县一中好好追她,婶儿在家里帮你说好话。”
沈跃没接这茬,整了整衣服走出院门。
钱倩倩倩靠在巷子口的墙上,手里攥着书包带子,脸上的表情冷得能冻死人。
沈跃走到她面前,还没开口,钱倩倩的声音先砸了过来。
“沈跃,你恶不恶心?”
“倩倩,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钱倩倩抬起头,眼底干干净净的,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我不想知道细节,我只说一句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着沈跃的脸,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再让我撞见,我会让全村人都知道。”
沈跃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从里面看到愤怒,也没有看到厌恶。
他看到的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被人踩了尊严却咬碎牙往肚子里咽的那种隐忍。
沈跃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凑了半寸,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在说秘密。
“是你妈主动找我的。”
钱倩倩的身体绷紧了,肩膀抖了一下。
沈跃直起身子,看见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冷更硬。
钱倩倩咬着牙瞪了他三秒,转身走了,脚步又急又快,马尾辫甩在后背上一晃一晃的。
沈跃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巷子口消失不见,嘴角慢慢翘起来。
恨他?
恨就对了。
恨是在乎的另一种说法,钱倩倩从小到大对他的态度都是冷淡和无视,今天是她第一次对他表现出这么强烈的情绪。
无论是愤怒还是厌恶,都比无视强一百倍。
沈跃把潘秀莲塞的那几百块钱在手里捏了捏,哼着小曲往家走。
走到半路碰见苏玉珍抱着小宝从菜地回来,小宝远远看见他就张着胳膊喊哥哥。
沈跃弯腰把小宝抱起来举高高,小家伙咯咯笑个不停,口水流了沈跃一脖子。
苏玉珍拿袖子给小宝擦嘴,眼睛却一直在沈跃脸上转。
“你从哪儿来的,嘴角这儿有口红印子。”
沈跃伸手一抹,指尖上沾了一点淡粉色。
潘秀莲的。
“路上摔了一跤,蹭到野花上了。”
苏玉珍翻了个白眼:“野花?什么品种的野花,嘴巴还带颜色?”
“嫂子你管这么多干嘛,吃醋了?”
苏玉珍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力气不大不小的,疼得沈跃龇牙。
“谁吃你的醋,你爱找谁找谁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那昨晚是谁搂着我脖子不让我走的?”
苏玉珍的脸腾地红了,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没人,压着嗓子骂他。
“你小声点,要死了是不是。”
小宝在沈跃怀里拍着巴掌喊:“哥哥,亲亲,亲亲。”
苏玉珍伸手去抢孩子:“别教坏我儿子。”
沈跃把小宝递给她,趁交接的空当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今晚还去吗?”
苏玉珍抱着孩子低着头走了,没有回答。
但沈跃看见她耳根红得能滴血,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他知道,今晚那扇门还是不会上闩的。
太阳沉到了柳河对岸的杨树林后面,晚霞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弯弯曲曲地往天上爬。
沈跃站在村道中间,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小村子,心里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踏实过。
兜里有钱,身边有人,地里有瓜,前面有路。
他攥了攥拳头,大步往家走。
冯秀兰的灶房里已经飘出了饭菜香,林诗诗坐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回来了?洗手吃饭。”
“知道了姐。”
沈跃在压水井边洗了把脸,凉水浇在脸上,把一下午的燥热和火气全冲走了。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抬头看见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正在消散,第一颗星星已经挂在了柳树梢上。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陶小梅的瓜要联系秦大凤来收,村民登记种瓜的事要跟林诗诗商量方案,钱有才那边的赌约要准备应对,还有胡大龙那个不安分的东西迟早还会跳出来找事。
但此刻,他只想吃一碗冯秀兰做的热饭,然后躺在凉床上看一会儿星星。
其他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