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受,不过实验不能放在村里私下做。”
沈跃将木箱内的物品逐件编号,温度周期表装入文件袋。
顾成章抬起头。
“对方拿走国有样本,再留句话考你,你还准备照他的规矩走?”
“种子是我父亲留下的,基质由三方共同见证取得,实验登记进江老师的项目。”
“他说七天,你就做七天?”
“七天后种子不发芽,我也能排除一条错误路径。”
江越溪把登记表递给余秋华。
“农科所若参与,基质和培养数据全部共享,样本权属另行核验。”
余秋华看向顾成章。
“顾老师,您代表农科所做技术见证吗?”
“我可以参加,必须加空白对照,种子也要现场计数,免得七天后有人换苗。”
沈妙可收好手绘曲线。
“空白对照还不够,我做三组基质,旧保育站残留基质一组,现代无菌培养基一组,两者混合一组。”
宋雨桐说道:“我负责菌群测序,每天取样一次,取样量按统一标准扣除。”
顾成章问道:“谁负责催芽?”
“沈跃。”
“他不是育种专业。”
“只负责温养,温度和时间由设备记录,任何额外操作都要签字。”
沈跃拿出钥匙。
“种子现在封存在省农大,启封要两名见证人,正好按流程来。”
当天下午,育苗室完成清场。
干燥箱里的种子倒入计数盘,外壳发暗,几枚种子边缘已经缺损。
顾成章夹起一枚放到灯下。
“种胚脱水,压一下就碎,这种状态还谈萌发?”
沈跃问道:“做活性染色了吗?”
“切开才能染,你舍得拿多少种子做损耗?”
“每组三十枚,另取九枚检测。”
“数量少,结果没有统计意义。”
“先确认能不能活,再谈扩大试验。”
钱倩倩核对完封存编号。
“九十九枚,取样和分组过程全程录像,剩余种子重新封存。”
沈妙可将三组培养盒摆上操作台。
“旧基质组保留原有菌群,现代组经过灭菌,混合组按照一比三配制,含水量保持一致。”
顾成章指着混合组。
“旧基质混进去,谁能分清是哪类成分起效?”
“若混合组有反应,再做梯度拆分。”
“七天够吗?”
“留话的人只给七天。”
顾成章轻哼一声。
“科学实验还要听匿名人的口令?”
沈跃戴上手套,将种子分入培养盒。
“七天是观察节点,试验不会在第七天结束。”
温度程序启动后,三只培养盒进入独立观察仓。
白天四度,夜间十八度。
每到升温阶段,沈跃借着翻动基质的动作,将《阴阳参育养录》的行气法门运到掌心。
热流没有直接进入种子。
旧基质里的伴生菌先醒了。
第一天上午,现代培养基组有七枚种皮开裂。
顾成章隔着观察窗看了两遍。
“吸水膨胀,不能算萌发。”
沈妙可记录裂口宽度。
“旧基质组没有变化,混合组也没有。”
“无菌条件至少排除了杂菌干扰,等胚根出来,结果就清楚了。”
第二天,现代组开裂数量增加到二十一枚,种皮吸水后鼓起,颜色比另外两组浅。
顾成章把记录递给农科所的种质专家。
“现代培养条件稳定,旧基质只会增加变量。”
沈跃没有争论,按时调整温度,掌心在混合组外壁停留片刻。
入夜后,热流接到的回应多了几处。
第三天早上,旧基质表面长出灰绿色菌斑。
旁观的种质专家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污染了,建议立刻隔离,防止孢子扩散。”
顾成章在记录表上写下污染判定。
“旧基质组可以终止。”
宋雨桐挡住他的笔。
“先等测序结果。”
“菌斑已经盖住七枚种子,再等下去只会腐烂。”
“培养仓独立密封,扩散风险在控制范围内,项目方案写了菌群检测后再决定是否终止。”
取样送进测序室,初步结果在晚上出来。
宋雨桐抱着打印纸跑回育苗室,鞋底在门口蹭了两下才套上鞋套。
“这不是随机污染菌。”
顾成章接过报告。
“又检出什么了?”
“优势菌群与旧保育站记录中的参根共生菌属于同一属,它会分泌水解酶,分解种皮外层积累的根皮苷。”
沈妙可翻出前一天的化验数据。
“根皮苷会抑制萌发,现代组没有伴生菌,为什么反倒先开裂?”
“吸水让种皮开了,抑制物还留在胚乳里。”
宋雨桐把两张色谱图并排放下。
“旧基质组的根皮苷含量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混合组下降百分之十九,现代组没有下降。”
顾成章又看了一遍检测批号。
“菌能降解抑制物,也可能侵染种胚。”
“所以继续观察。”
第四天,现代组的种皮全部开裂。
裂口里没有根尖,胚乳边缘开始变成褐色。
旧基质组的菌斑向周围铺开,被覆盖的种子仍无动静。
混合组表面干净,基质下方出现三处细小隆起。
沈妙可调出连续图像。
“这里在动。”
顾成章凑近屏幕。
“含水后基质沉降,也会改变表面高度。”
“沉降方向应该向下,这三处在向上顶。”
“把镜头放大。”
图像放到最高倍率,仍看不清隆起下方是什么。
沈跃按原计划完成夜间温养。
第五天清晨,混合组一枚种子伸出根尖,长度两毫米,末端扎进基质。
沈妙可把尺贴到观察窗外。
“胚根已经突破种皮,可以记录萌发。”
顾成章翻看温度曲线。
“昨晚有人开过培养仓吗?”
“门禁记录在这里。”
宋雨桐调出监控。
整晚只有沈跃在规定时间翻动基质,操作全程没有离开镜头。
种质专家问道:“现代组怎么样?”
沈妙可切换画面。
二十一枚开裂种子全部褐化,剩余九枚失去膨胀状态,种皮向内塌陷。
“先进培养条件切断了共生环节。”
顾成章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两遍。
“只有一枚发根,不能说明第三代样本还活着。”
沈跃说道:“这批种子来自我父亲,不是冷柜里的第三代。”
“那就更不能证明仓库样本的状态。”
“我只需要完成七天条件。”
第六天,混合组萌发数量增加到六枚。
旧基质组的菌斑开始退去,下面两枚种子露出裂缝。
顾成章没有再提终止实验,只要求将每两小时一次的图像改为每半小时一次。
当天夜里,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观察仓外。
“您不回去?”
沈跃带着温度记录走进来。
“我怕你半夜给种子施法。”
“监控能看见。”
“监控只能看动作,看不见你掌心里藏了什么。”
沈跃换好手套。
“您可以站在旁边。”
顾成章跟到操作台前。
混合基质翻开时,一股参根气味散进密闭罩,六条胚根沿着湿润颗粒向下伸展。
“你用的什么温养手法?”
“家传调息法,作用是维持基质温差。”
“没有仪器能证明?”
“热成像记录了温差。”
“我问的是原理。”
“等菌群代谢和根皮苷数据完整,我再回答。”
顾成章隔着面罩看了他片刻。
“你父亲当年也这么说,数据不够,谁问都不肯先下结论。”
第七天清晨六点,混合组第一株幼苗顶开基质。
两片叶子贴在一起,叶脉一深一浅。
沈妙可守了整夜,拿起记录笔时,笔尖在纸面点出一个墨团。
“阴阳双叶。”
顾成章站在观察窗前,没有去碰桌上的眼镜。
门禁提示音在走廊响起。
宋雨桐调出外部监控,育苗室门外站着一个戴旧毡帽的男人。
那人怀里抱着铁皮胶片盒,右手提着装有低温样本的保温箱。
钱倩倩认出了他。
“周怀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