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他少问话的东西?”温以宁站在县中医院VIp诊室门口,听见沈跃把药酒瓶从包里取出来,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沈跃把两瓶药酒放到治疗车上,先看门口摄像头,再看诊室里的屏风位置。“门口监控开着,床位这边挡住,抽血护士十分钟后进来,方志远到了吗?”
“车在楼下。”温以宁把一支录音笔放进外套口袋,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他让我带这个。”
沈跃看了她一眼。“开了吗?”
温以宁把录音笔拿出来,按给他看。“没开。”
“等会儿也别开。”沈跃拆开一次性手套。“他要问,就说医院不允许私自录疗程。”
温以宁把录音笔收回去,食指在笔身上弯了一下。“他今天状态不好,早上没吃多少,右侧胀痛,脸也肿。”
“浮肿到眼睑了吗?”
“有,鞋也紧。”温以宁把病历摘要递给他。“昨晚他加班到半夜,喝了两杯咖啡。”
沈跃接过病历,笔尖在咖啡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饮食方案第一条,停咖啡。”
温以宁苦笑。“他会骂人。”
“骂人不伤肝,咖啡伤。”
诊室门被推开,方志远在司机搀扶下进来,西装还穿得挺直,脸上的浮肿却遮不住,右手一直撑着腰侧,走到床边时喘了一口才坐下。
沈跃没有迎上去,只把病历放到桌上。“方总,先抽血。”
方志远看着屏风外的摄像头。“你还真把规矩立到医院来了。”
“医院适合立规矩。”沈跃示意护士进门。“肝功能,院内检测,样本不外送,报告系统留痕。”
方志远伸出手臂,护士绑止血带时,他看向沈跃。“你怕我把血给贺正清?”
沈跃把药酒瓶拧开,辛辣药气散出来。“我怕你病急乱投医。”
方志远笑了一下,笑完牵到肝区,脸色又沉。“你嘴比药还冲。”
护士抽完血离开,温以宁把门关好,站在门边,没有靠近治疗床。
方志远解开外套扣子,躺下前又问:“这次只有你和温以宁,够私密吧?”
沈跃把一次性垫巾铺好。“私密不等于无记录,方总,你要治疗,我给治疗,你要试探,我也接着,但别把医院当你办公室。”
方志远躺下,眼角余光扫向温以宁。“你听见没有,他在教我做事。”
温以宁低头看病历夹。“方总,先治疗。”
沈跃把药酒倒在掌心,先在自己手背试了试,确认热感起来后,才薄薄涂到方志远肝区外侧。
药酒刚上皮肤,方志远的腹侧立刻红起来,他吸了口气,手指抓住床单。“这次比上次烫。”
“药酒浓度提高了。”沈跃没有多解释,手掌覆上去,指腹沿肋缘慢慢推开,让药性先走皮表。“疼就说。”
方志远咬着后槽牙。“疼倒不疼,就是热往里面钻。”
沈跃没有接话,阴阳和合功沿掌心送出细细一道热流,借着药酒火力压住体感,顺着方志远肝区郁堵处一点点推开。
温以宁站在门边,看到方志远原本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下去,手里的病历夹却被她翻开又合上。
方志远闭着眼睛,额头出汗。“你这药酒哪里来的?”
“柳河村卫生室。”
“乡下方子?”
“乡下方子能传下来,靠的是有人用过。”沈跃换了另一侧按法,热流避开主要脉络,只去疏通两处堵住的微小血流。“别说话,气乱。”
方志远这次没有反驳,呼吸慢慢匀下来。
温以宁看了一眼时间,提醒道:“已经十分钟。”
“再十分钟。”沈跃取了少量备用药酒,先点在自己指腹,又按到方志远肋下最硬的那处。“这里会更烫。”
方志远的手抓紧床沿,随后又松开。“你小子是真敢下手。”
“方总敢把肝交给我,我就敢治。”
“我不是交给你。”方志远闭着眼,嘴角扯了扯。“我是交给利益。”
沈跃手上的力度没有变。“利益会变,疼不会骗人。”
方志远这回没笑,他沉默着让沈跃按完最后一段,等药酒热意散开后,才撑着手臂坐起来。
温以宁拿毛巾递过去。“方总,擦汗。”
方志远接过毛巾,动作比进门时利索了一截,脸上的浮肿还在,眼底那层暗沉却退了不少,呼吸也稳了。
他低头看向沈跃的手。“你的手艺,值一座矿。”
沈跃把药酒瓶盖拧紧,放回包里。“方总,你的肝好了,我的手就不值钱了。所以我说,慢慢来。”
方志远抬头看他,眼里算计没有散,病痛缓下去后的认命倒露出来一点。“你这小子,比我年轻时还稳。”
沈跃把一次性手套丢进医疗垃圾桶。“第二次抽血在半小时后,你可以坐着休息,今天不喝咖啡,不碰酒,晚饭清淡。”
方志远把衬衫扣好。“南安终端,一个月后给你两个。”
温以宁手里的笔停了,抬头看向方志远。
沈跃却没有接。“先按原协议,饮食方案执行两周,肝功能稳定,再谈终端。”
方志远盯着他。“送到嘴边的肉都不咬?”
“夹生的肉吃了闹肚子。”沈跃把饮食方案递过去。“方总先把咖啡戒了。”
方志远低头看第一条,脸色比刚才抽血时还难看。“你让我停咖啡?”
“对。”
“我每天会议靠它撑着。”
“那就减少会议。”沈跃把笔递给温以宁。“执行人签收。”
温以宁忍着笑,把方案递到方志远面前。“方总,需要我按这个给您安排餐食。”
方志远把笔拿过来,签字时用力重了些。“你们两个现在配合得不错。”
温以宁没有抬头。“为了您的肝功能。”
半小时后第二次抽血完成,司机进来扶方志远,方志远摆手拒了,自己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沈跃,下次我还要这个药酒。”
“可以,但用量我定。”
“你连药酒都舍不得?”
“药酒用多了伤皮。”沈跃说。“方总如果想省皮,就按方案吃饭。”
方志远笑着走了,温以宁送他到电梯口,过了会儿又折返回来。
诊室里,沈跃正在清点药酒瓶,见她进门,只问:“他上车了?”
“上了。”温以宁把录音笔拿出来,放到治疗车边。“录音笔我没开。”
“我知道。”
温以宁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又弯了一下,随即被她握进掌心。“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跃把药酒瓶装进包里。“什么话?”
温以宁抬起眼。“他说,这个年轻人比我想的危险,但我需要他。”
沈跃把包拉链合上。“这话不算坏。”
“还有后半句。”温以宁看着门口,确认走廊没人,才把声音放得更低。“他说,需要的人可以留着,危险的人要有笼子。”
沈跃把治疗车推回原位。“他想做笼子?”
“他已经在做。”温以宁从病历夹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他让我查你身边所有长期接触的人,学校的,柳河村的,后街的,还有省农大的宋雨桐。”
沈跃接过纸,没有打开。“你查了吗?”
“我做了一份假的。”温以宁把另一张纸递给他。“给他的版本里,钱倩倩只是同学,戴香茹只是财务合作,宋雨桐只是专利代理联系人,后街那边写成普通供货关系。”
沈跃打开第二张纸,看见每个人名后面都被她刻意削弱了关联。“你这么写,他会怀疑。”
“所以我加了一个真东西。”温以宁指向纸尾。“我写你经常回柳河村卫生室,和赵兰香来往密切。”
沈跃看向她。
温以宁没有躲。“赵兰香有医生身份,有明面解释,也能把药酒来源接住,方志远会把注意力放在药酒上,不会先去碰学校和后街。”
沈跃把纸折回去。“你把赵姐推到前面了。”
“我知道。”温以宁的手扣住病历夹边缘,又松开。“所以我来问你,要不要我改。”
沈跃没有马上回答,诊室门外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轮声,屏风挡住了走廊的光。
他把那份假资料放进包里。“不用改,但赵兰香那边要提前防。”
温以宁说:“方志远不会立刻动她,他还要药酒。”
“他不会动,不代表贺正清不会闻到味。”沈跃拿出手机,给赵兰香发消息。“赵姐,药酒方子留在卫生室明账,写普通活血外用,不写肝区,不写方志远。”
赵兰香回得快。“有人要查?”
沈跃回。“可能。”
赵兰香只回了一句。“知道了,我等他来。”
温以宁看到这句,轻声问:“她不怕?”
沈跃把手机收起。“柳河村的人,怕也会站着。”
温以宁低头把录音笔放进包里。“沈跃,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只要把消息递出来就够了,今天才发现我每递一条,都会把另一个人推到风口。”
“所以要给每个人留退路。”沈跃看着她。“你也是。”
温以宁笑了笑,笑里带着疲惫。“我的退路现在是一份胃镜预约和一堆假资料。”
“先够用。”
门口护士敲门。“沈先生,方总的第一次肝功能加急结果出来了,第二次还要等。”
沈跃接过报告,看了谷丙转氨酶和胆红素,数值比上次低,但仍旧偏高。
温以宁凑过来看。“有改善吗?”
“有,但还不稳。”沈跃把报告拍照留存。“第二次结果出来前,别让他吃任何外带药。”
护士原本要走,听见这句又回头。“外带药?刚才方总司机在楼下药房问有没有进口护肝针。”
温以宁脸色变了。“谁让他问的?”
护士摇头。“我不知道,他说是方总朋友推荐。”
沈跃把报告收进资料袋,往门口走。“司机还在吗?”
护士说:“刚走,拿了一张药名照片,不知道买没买。”
温以宁立刻拨电话,方志远没接,司机也没接。
她抬头看沈跃,手里的手机还在响。“方志远关机了。”
沈跃走到电梯口,给陈茜露发了药名和司机手机号。
电梯门打开时,陈茜露的消息已经回了过来。
“药名对应省农大附属医院遗传检测室一项试剂,开单人,贺正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