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这双手有关?”沈跃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客厅里几个人的目光全落在他指间那部手机上。
温以宁没有急着解释,电话里传来纸张被合上的轻响,她像是在等沈跃自己把这句话咽下去再接下一句。
“沈先生,这件事跟您的产业无关,是方总个人层面想表达的一个善意,具体内容需要见面谈。”
沈跃把小本子翻到温以宁那一页,笔尖在她名字旁边点了点。
“什么善意非得绕开公司?”
“因为方总认为,您也不希望这件事被放进商业谈判桌。”
戴香茹听到这句,手里的协议纸页被她按住,没再往下翻。
潘秀芳没有在场,可沈跃几乎能想到她听见这句话时的反应。
这不是示好。
这是试探。
沈跃把笔帽合上,问:“地点你定,还是我定?”
温以宁那边停了一下,才说:“沈先生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锦江商务酒店二楼咖啡厅。”
沈跃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到桌面开了免提。
“温小姐,我不进方志远住的酒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王嘉树抱着水杯,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敢插话。
温以宁再开口时,语调没有起伏。
“那您定。”
“明天下午三点,县城中心公园露天茶座,靠湖那一排,人多,监控多,不进包厢。”
“可以。”
“还有,我不带人,但我的行踪会告诉陈茜露和潘秀芳。”
“沈先生谨慎是应该的。”
“你也可以告诉方志远,我不喜欢别人拿我的手说事。”
温以宁轻声应下:“我会转达。”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没人立刻说话。
戴香茹把协议合起来,抬头看他:“她说你的手,说明方志远已经不只盯土样了。”
老韩推了推眼镜:“如果他们掌握了你给人调养身体的线索,这事比绿源招聘麻烦。”
王嘉树把水杯往桌上一放:“跃子,要不明天我在茶座旁边装路人?”
“你装不像。”
“我怎么不像?”
戴香茹看他:“你一紧张就往嘴里塞东西,谁家路人在茶座边啃三根烤肠?”
王嘉树刚要辩,沈跃已经拿起手机发消息。
“我把位置发给陈茜露和秀芳姐,你们不用跟。”
戴香茹皱眉:“一个人去?”
“她敢约我出来,说明她不是来翻桌子的。”
“那也可能是来摸你底的。”
沈跃把小本子收进外套内袋:“我让她摸不到。”
第二天下午,中心公园露天茶座人不少,几个老人围在湖边下棋,卖糖葫芦的小贩推车经过,茶座里有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
沈跃到的时候,温以宁已经坐在靠外的位置。
她穿着白衬衫和浅灰薄呢大衣,头发盘成低髻,手边放着棕色公文包和一杯绿茶,桌上没有多余东西。
沈跃拉开椅子坐下:“你来得早。”
温以宁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和方总有关的事,我习惯提前到。”
“你不是宏图的人?”
她递过来一张名片。
沈跃接住,看见上面只有温以宁,私人事务顾问,一个手机号和一个邮箱。
没有公司名。
没有职位抬头。
他把名片翻到背面,又放回桌上:“私人事务顾问,听着比秘书贵。”
温以宁没有接这个玩笑,只把公文包打开,取出一个文件袋推过来。
“方总让我转交这份材料。”
沈跃没有马上打开:“体检报告?”
温以宁的手停在文件袋边缘:“沈先生已经猜到了?”
“一个人如果真想谈商业,不会提我的手。”
他抽出报告复印件,页眉是南安市一家私立医院,肝功能,血压,血脂,凝血指标,几项异常被红笔圈了出来。
早期肝硬化。
高血压。
长期睡眠障碍。
沈跃把报告翻完,重新塞回去:“方志远想让我给他看病?”
温以宁纠正:“调养,不是治病。”
“你措辞挺准。”
“这是我的工作。”
“他的肝不好,血压也不好,睡不着觉,还敢天天算计人,看来脑子比身体耐用。”
温以宁端起绿茶,杯沿碰到唇边又放下:“方总听说沈先生懂中医调理,也听说您曾经帮村里人缓过旧伤,所以希望请您帮忙。”
沈跃抬眼:“听谁说的?”
“这个问题不在今天的会谈范围内。”
“那你今天的范围是什么?”
“方总愿意用诚意换一次调养机会。”
“诚意呢?”
温以宁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岭南绿源科技暂停进入柳河村,暂停石桥村周边采样,暂停加工中心外围调查,相关招聘和农技服务中心业务可以调整。”
沈跃看着纸上的几行字,手指把茶杯转了半圈。
“可以调整,不等于停止。”
温以宁点头:“正式停止需要方总亲自确认。”
“也就是说,他想先让我伸手,再决定收不收刀。”
“方总认为双方都需要建立信任。”
沈跃把纸推回去:“他带着刀来讲信任?”
温以宁没有辩,只把文件收拢。
“沈先生可以考虑,方总给您一周时间。”
“如果我不同意呢?”
“绿源科技会继续合法经营,宏图农科也会继续做自己的业务。”
沈跃笑了笑:“这就是善意?”
温以宁把文件袋放回公文包:“有选择空间的压力,比没有选择空间的压力温和。”
沈跃看着她:“这句话是你自己的,还是方志远教的?”
她的手正在扣公文包锁扣,动作停住,锁扣没扣上。
“沈先生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说方志远的时候,像在读稿,说到压力的时候,才像你自己。”
温以宁把锁扣扣上,声音仍旧稳:“我只是负责传达。”
“你在他身边做了多久?”
她站起身,椅脚在地面擦出轻响。
“七年。”
“七年都做私人事务顾问?”
“是。”
沈跃的目光落到她垂在身侧的右手。
她回答这个字的时候,右手食指往掌心收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沈跃没有拆穿,只把名片夹进小本子:“七年够知道不少事。”
温以宁看着他:“知道得多,不代表会说。”
“也不代表永远不会说。”
她第一次正眼看他看得久了些,随后把公文包提起。
“沈先生,一周之内,您可以随时联系我。”
沈跃坐着没动:“温以宁。”
她转身的动作停住。
“方志远让你来,是因为他信你,还是因为他知道我不会为难女人?”
温以宁没有回头,只说:“这两个答案,可能都不准确。”
她走出茶座,灰色大衣被湖边的风掀起衣角,很快混进公园的人流里。
沈跃又坐了半个小时。
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没有让服务员续水,只把刚才那张名片取出来,放在桌上看。
私人事务顾问。
七年。
住在方志远身边,又知道他的病。
沈跃拿出手机,给潘秀芳发了一条消息。
“方志远身体有问题,早期肝硬化,他想用停手换我调养。”
潘秀芳的电话很快打进来:“别答应,也别拒绝,拖着。”
陈茜露的消息紧跟着进来:“警惕近身陷阱,尤其是体检,握手,针灸,饮食。”
戴香茹只发了一句。
“你的手不是给敌人续命的。”
沈跃看着这三条消息,把温以宁的名片重新夹回本子。
他用笔在她名字后面补了一行。
方志远的病,是弱点。
温以宁,是门。
手机又亮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沈先生,方总说,若您愿意帮他调养,他可以先送您一份礼物,赵建国手里的那份举报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