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那句话一落。
院子里静了半拍。
灶房里的柴火“噼啪”响。
冯秀兰端着汤勺探出头。
“谁啊？”
沈跃没回头。
他看着车里的赵明远，嘴角慢慢勾了一下。
那笑不热。
还带着一点冷。
宋雨桐抱着笔记本，脸色也沉了。
“林诗诗让你来取？”
沈跃走到院门口。
黑色轿车的车灯还亮着。
照得院坝里晾着的床单发白。
赵明远靠在后座。
手里文件袋拍了拍。
“对。”
“她临时有事。”
“让我顺路把资料带回农业局。”
沈跃没有伸手。
“打电话。”
赵明远眉头一皱。
“什么？”
“给林诗诗打电话。”
沈跃声音不高。
可院门外几个端着搪瓷碗串门的村民，都停住了脚。
村口大黄狗也凑了过来。
围着车轮闻。
赵明远脸色不太好看。
“沈跃，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沈跃往车门上一靠。
“你说她让你来的。”
“那就让她亲口说。”
宋雨桐站在院里。
她没插话。
只是把手机握得更紧。
赵明远冷笑。
“你一个村里种菜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项目材料是农业局备案资料。”
“我来取，轮得到你拦？”
沈跃点点头。
“轮得到。”
“柳河村申报材料里，有村集体账本。”
“有合作户签字。”
“有大棚编号。”
“你不是经办人。”
“拿不走。”
旁边吴老四端着碗，小声嘀咕。
“跃子现在说话真硬。”
小卖部刘婶也伸长脖子。
“那城里小伙脸都绿了。”
赵明远终于沉了脸。
他推门下车。
皮鞋踩在土路上，沾了一点泥。
他低头看了一眼。
眼神更嫌弃。
“沈跃。”
“别给脸不要脸。”
“林诗诗不是你能护住的人。”
沈跃眼神一下冷了。
他往前半步。
声音压低。
“你再拿她说事。”
“我让你今天走着进来。”
“爬着出去。”
赵明远带来的司机本想下车。
听到这话。
手刚摸到门把，又缩回去了。
腿肚子都绷紧了。
冯秀兰急忙出来。
“跃子，别动手。”
沈跃没动。
他只是拿出手机。
直接拨给林诗诗。
电话很快接通。
“沈跃？”
“赵明远在我家门口。”
“说你让他来取柳河村原始申报材料。”
电话那边安静一瞬。
林诗诗声音立刻冷了。
“我没有。”
“让他马上走。”
沈跃开了免提。
这句话清清楚楚落在院门口。
赵明远脸一阵红，一阵白。
刘婶嘴巴张大。
“哎哟，还真是假传话。”
吴老四端着碗乐了。
“城里人也撒这低级谎啊。”
赵明远咬牙。
“诗诗，你听我解释……”
林诗诗声音更冷。
“赵明远。”
“你再碰柳河村材料。”
“我会正式向局里反映。”
“还有。”
“别再用我的名义做事。”
电话挂断。
赵明远站在车旁。
脸成了猪肝色。
沈跃把手机收回。
“听见了？”
赵明远盯着他。
“你别得意。”
沈跃抬手。
一把抽走他手里的文件袋。
动作干脆。
赵明远没反应过来。
司机吓得下意识往后缩。
沈跃打开一看。
里面不是资料。
是几张空白复印纸。
还有一份绿源科技的合作意向书。
他笑了。
“空袋子套资料。”
“赵少，手段不新鲜。”
宋雨桐走过来。
看见意向书上的抬头，脸色发冷。
“绿源科技。”
赵明远伸手要抢。
沈跃手腕一翻。
文件袋直接塞给宋雨桐。
“拍照。”
宋雨桐立刻拿手机拍。
赵明远急了。
“你敢！”
沈跃抬眼。
“你再喊一句。”
“我把这玩意贴村委门口。”
赵明远嘴唇抖了抖。
最后狠狠一甩手。
“走！”
司机赶紧发动。
车轮一转。
泥水溅到路边。
刘婶往后跳了一步。
“哎哟，没素质！”
黑车开远。
院门口的热闹才散。
吴老四临走还喊。
“跃子，有事招呼一声。”
“咱村的人不能让外人欺负。”
沈跃应了一声。
转身进院。
冯秀兰把汤端上桌。
“先喝汤。”
“气归气，饭不能不吃。”
沈跃坐下。
宋雨桐还站着。
她看着那份意向书。
“他不是来取资料。”
“他是想逼你把材料主动交出来。”
沈跃喝了一口山药汤。
汤热。
顺着喉咙下去。
把火气压住一点。
“今晚不睡了。”
“贺正清周一来。”
“赵明远今天这出，说明他们等不及了。”
宋雨桐点头。
“我去西屋开电脑。”
夜里。
西屋灯一直亮着。
屋外玉米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院坝里的大黄狗趴在柴垛边。
偶尔抬头看一眼窗户。
沈跃坐在宋雨桐旁边。
小书桌窄。
两人的胳膊时不时碰一下。
宋雨桐起初还躲。
后来顾不上了。
她盯着屏幕。
一行行改表。
“时间差是最稳的。”
她低声说。
“把实验组采样时间往后推七天。”
“增长曲线会平缓很多。”
沈跃看着屏幕。
“不能太假。”
“自然堆肥发酵也有波动。”
宋雨桐敲键盘。
“我知道。”
“豆粕发酵第三天会升温。”
“草木灰会改变酸碱度。”
“数据要贴着这个走。”
沈跃点头。
“贺正清看曲线。”
“老周看分子。”
“所以还得准备材料清单。”
宋雨桐瞥他。
“你连老周都算进去了？”
“马老六资料里提过。”
“贺正清不喜欢一个人下结论。”
“他会带懂微生物的人。”
宋雨桐手指停住。
她看沈跃一眼。
眼里有点服气。
“你真不像十九岁。”
沈跃笑了下。
“被人逼出来的。”
凌晨一点。
宋雨桐打了个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
还想继续看表。
可头一歪。
轻轻靠在沈跃肩上。
沈跃没动。
屏幕上的数据还亮着。
台灯暖黄。
照着她散下来的碎发。
发梢落在沈跃手臂上。
有点痒。
也有点软。
她呼吸慢慢平了。
睫毛很长。
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
嘴唇微微张着。
呼出的热气落在他袖口。
沈跃把右手从键盘上收回。
慢慢放到膝盖上。
肩膀已经有点麻。
他还是没动。
屋外鸡笼里有鸡扑腾了一下。
她轻轻皱眉。
又往他手臂里蹭了半寸。
鼻尖擦过他的皮肤。
沈跃呼吸顿了一下。
随即又稳住。
四十分钟后。
宋雨桐猛地醒了。
她先是茫然。
然后发现自己靠着沈跃。
整个人像被火烫到。
一下弹开。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脸红到耳尖。
连脖子都泛粉。
沈跃站起来。
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
“没事。”
“数据改好了。”
“明天再查一遍。”
宋雨桐低头看键盘。
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太累。”
她抿了抿唇。
没再说话。
只是把那份报表又保存了三遍。
第二天上午。
沈跃开车去了县城。
农业局院子里。
墙边几株月季开得正旺。
林诗诗在办公室等他。
她穿着淡蓝色毛衣裙。
头发散着。
少了平时的清冷。
多了几分软。
两人谈了一个小时正事。
赵明远的动向。
石桥审批。
补贴材料。
绿源科技的备案漏洞。
林诗诗都整理好了。
谈完后。
她走到窗边。
背对着沈跃。
“我最近老是做梦。”
沈跃抬头。
“梦到什么？”
“梦到你。”
她声音很轻。
轻到屋里只剩空调声。
“梦到你牵着我的手。”
“走在柳河村那条田埂上。”
“跟刚来那时候一样。”
沈跃站起来。
走到她身后。
窗玻璃映出两人的影子。
他的手落在她肩上。
指腹轻轻滑到她颈侧。
停在耳垂下方。
林诗诗微微一颤。
头往他手心偏了半寸。
“三年。”
沈跃低声说。
“我说过。”
“现在还剩两年多。”
林诗诗转身。
两只手攥住他衬衫前襟。
眼眶有点红。
“那你能不能偶尔给我一点东西。”
“让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不是随口哄我。”
沈跃低头。
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停了三秒。
“够不够？”
林诗诗额头抵着他胸口。
声音闷闷的。
“不够。”
沈跃又亲了第二下。
更近眉心。
办公室门外。
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敲门。
“林科，赵明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