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茶刚泡开。”
马老六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两只白瓷杯,灰色夹克搭在椅背上,手腕那串黑曜石手链被茶馆昏黄的灯照得发暗。
沈跃拉开椅子坐下。
“你说有东西给我看。”
马老六没有急着拿东西,先给他倒茶。
“你先告诉我,方志远是不是已经让绿源科技摸到你村口了?”
“差不多。”
“那他动作比我想的快。”
马老六把杯子推到沈跃面前。
“这人台面身份是农商联合会秘书长,背后控制三家农业科技公司,两个冷链平台,还有一家种子研发机构,南安这边只是他的仓库,真正的钱在省外。”
沈跃没碰茶杯。
“他怎么吃人?”
“先找异常高产区。”
马老六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再用免费检测,公益合作,技术下乡这些名头进场采样,拿到数据后让研发公司反推种植条件,能复制就复制,不能复制就抢人抢地。”
“抢不到呢?”
“那就拖死。”
马老六笑了一下,笑里没温度。
“拖货款,卡冷链,撬客户,放举报,等你资金链喘不上气,他再拿投资合同来救你,合同签完,你的公司就不姓你了。”
沈跃端起茶杯,茶水没入口,只在指间转了转。
“你这么清楚,不只是听说吧?”
马老六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个U盘,推到桌子中间。
“三年前,邻省有个有机茶园,老板是我朋友。”
沈跃看着U盘,没有立刻拿。
“方志远干的?”
“绿源模式的前身。”
马老六把手收回去,指腹摩挲着杯沿。
“先免费检测,后面说要帮他做品牌升级,又找人高价租周边山地,把茶园夹在中间,最后用冷链和渠道逼他低头。”
“你朋友低头了?”
“没低。”
马老六抬眼看沈跃。
“后来他在出租屋里喝了半瓶农药,人救回来了,嗓子废了,茶园没了。”
沈跃把U盘拿起来,握进掌心。
“所以你帮我,是为了他?”
“也为了我自己。”
马老六端起茶喝了一口。
“方志远那套吃法迟早会吃到岭南灰线里,我不想等他把桌子掀了才动。”
“你想让我跟他斗?”
“你已经在斗了。”
马老六把空杯放回桌上。
“我只是告诉你,他手里不止苏婉清那张牌。”
沈跃把U盘放进外套口袋。
“赵明远呢?”
“赵明远搭的是省里关系,方志远用他挡农业口和审批口,赵明辉只是白手套,岭南绿源科技注册在他名下,是为了让你不方便直接打宏图农科。”
“苏婉清呢?”
“她是钩子。”
马老六看着窗外河面。
“山隐居那种地方,不是为了卖几箱甜瓜,她要的是你的客户名单,供货节奏,产能上限,还有你在女人面前会不会乱。”
沈跃把茶杯放下。
“她不会拿到。”
“最好别拿到。”
马老六从桌下又拿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名字和地址。
“这几个人是当年茶园案里被方志远拖欠过货款的供应商,有两个还在南安,你找潘秀芳查诉讼记录,能摸出一条线。”
沈跃接过纸。
“六哥,你这份人情,我记。”
“别急着记。”
马老六把身子往后靠。
“你要是真把方志远掀开,我可能还得躲一阵。”
“怕?”
“怕才活得久。”
马老六把茶壶推过去。
“你也一样,别把自己当刀,刀用久了会断,要学会让别人先砍。”
沈跃起身。
“这茶我下次请。”
“下次别在茶馆请。”
马老六抬头。
“等你把石桥五十亩签下来,请我吃你棚里的菜。”
沈跃离开茶馆后,拐进路边一家网吧。
老板坐在柜台后看电视剧,头也没抬。
“几号机?”
“角落,开两个小时。”
电脑开机后,沈跃把U盘插进去,文件夹里分着合同,照片,诉讼材料,工商变更记录,媒体报道。
他点开第一份合同,看到免费土壤检测服务协议几个字,手指在鼠标上慢下来。
电话响起,是戴香茹。
“你在哪?”
“网吧,看资料。”
“河东茶馆那边结束了?”
“结束了。”
“马老六给了什么?”
“方志远以前吃人的证据。”
戴香茹那边安静下来,随后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严重吗?”
“比我们想的麻烦。”
“那你回别墅,我陪你一起看。”
“不用,我先把重点记下来,你盯好加工中心。”
“沈跃。”
她叫了他的名字。
“别什么都自己扛,跃香农业不是你一个人的。”
沈跃看着屏幕上的合同附件,低声说。
“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诗诗的消息又弹出来。
农业补贴材料明天要交,你别忘了签字。
紧接着是秦大凤。
南安档口装修完了,哪天过来验收,别光顾着打仗不看钱袋子。
沈跃把两条消息都回了,又继续翻资料。
方志远的套路清清楚楚。
第一步,拿数据。
第二步,复制模式。
第三步,用渠道和资本压人。
第四步,低价收割。
他现在卡在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间。
无人机测绘加工中心,岭南绿源科技免费采样,苏婉清套独家供应,三条线都在往跃香农业身上缠。
电脑右下角跳出下机提醒时,沈跃把关键文件复制进自己的加密盘,又删掉使用记录,起身离开。
路灯下,他拨通潘秀芳电话。
“秀芳姐,马老六给了邻省茶园案资料,我发给你,你查三件事。”
“说。”
“行政处罚,民事诉讼,工商投诉。”
潘秀芳那边没有问资料来源。
“还有呢?”
“查当年免费检测协议里有没有数据归属条款,如果有,我们就能知道绿源科技下一步合同怎么写。”
“沈跃,你现在面对的不是普通商人,是一台会算账的收割机器。”
潘秀芳的声音透着少见的严肃。
“你必须比他提前一整步,提前半步都不够。”
“我明白。”
“你准备怎么走?”
沈跃在路边长椅坐下,翻开小本子。
“第一,加快联合研发专利,把活性因子包装进可控技术框架里。”
“第二,初八前签下石桥五十亩,不能让宏图把周边地全锁死。”
“第三,苏婉清那条线不断,我要从她身上反套方志远的计划。”
潘秀芳嗯了一声。
“还有第四。”
“什么?”
“保护你的手。”
沈跃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纹路在路灯下交错。
“我刚也想到这个。”
他在小本子新页最上面写下一行字。
不能被复制的,只有我的手。
笔尖在手字下面重画一道。
电话那头的潘秀芳忽然问。
“你身边现在谁在柳河村?”
“宋雨桐。”
“看紧她,也别伤她。”
“她只是科研的人。”
“科研的人最容易被数据牵着走,方志远要是拿到她的记录,你的大棚秘密会被拆得更快。”
沈跃还没回答,手机又震了一下。
宋雨桐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柳河村外的石桥路口,车身侧面贴着岭南绿源科技免费土壤检测服务队。
下面只有一句话。
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