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如玉的电话在早自习铃响前三分钟打进来的。
“赵建国拿到钟校长的签字了，走访函后天生效，教育局那边派了个赵科员跟着。”
她的声音在听筒里干脆利落，每个字的尾音切得整齐。
“我会随行，你那边准备好。”
沈跃合上英语课本，从后门走到走廊尽头，靠着栏杆把电话换了个手。
“具体几点到？”
“上午十点左右，从县城出发一个小时车程。”
“行，我安排。”
挂了电话他立刻拨冯秀兰的号码。
响了五声才接，那头传来灶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
“婶儿，后天上午有人到家里来，学校的。”
锅铲声停了。
“你又惹事了？”
“没惹事，例行走访，你把桌上那几本账本收到我床底下锁着，院子里晾的那些出货单也收进去，见了人就说我周末回来帮村里搬菜干农活，别多说。”
冯秀兰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我去收拾。”
第二个电话打给黄翠玲。
“翠玲嫂子，大棚仓库门上那块跃香农业的招牌，今天下午拆了，换上村集体蔬果基地的牌子。”
黄翠玲的声音从电话里蹿出来，带着油烟味。
“怎么了？出事了？”
“没出大事，学校派人来看看情况，账面上不能出现我的名字。”
“合同呢？”
“所有对外合同的负责人一栏是戴香茹和陈大山，我的名字没在上面，但你把合同原件锁到村委的文件柜里，钥匙给大山哥。”
“行，我现在就去弄。”
第三个电话打给陈大山，交代的内容更细——村委会议记录翻出来，分红名册摆好，沈跃的名字不在任何分配名单里，技术指导是义务行为，这些材料后天要用。
陈大山在那头拍了拍轮椅扶手。
“放心，我在村委坐镇，他们来了我接着。”
中午食堂里，钱倩倩把饭盒搁到沈跃对面，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我后天跟你去柳河村。”
沈跃抬头看她。
“你去干嘛？”
“我家本来就是柳河村的，我回去看看我爷奶有什么不行？”
她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盯着他。
“带路总得有本地人吧。”
沈跃正要开口拒绝，王嘉树从后面端着餐盘插了进来，一屁股坐到旁边。
“跃哥我也去！给你当保镖！”
“你在学校待着，别添乱。”
“凭什么倩倩能去我不能去？”
钱倩倩的筷子往王嘉树手背上敲了一下，力道清脆。
“我有正当理由，你有什么？”
王嘉树捂着手背嘿嘿笑了两声，没再争。
周五上午九点五十，一辆银灰色桑塔纳和一辆黑色帕萨特先后停在柳河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赵建国第一个下车，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捏着一只黑色公文包，皮鞋底踩在村道的碎石上发出咯吱声。
教育局的赵科员从帕萨特副驾下来，矮胖身材，手里攥着一沓空白表格和一支签字笔。
胡如玉和钱倩倩从桑塔纳后座出来，胡如玉穿着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盘在脑后，脚上换了平底鞋，走在碎石路上稳稳当当。
钱倩倩挎着书包走在最后面，目光扫了一圈村口的环境，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搭着没松。
村口晒花生的吴老四远远看见这阵仗，扔下手里的簸箕就往大棚方向跑。
沈跃没在村口等，他站在自家院门口的石墩子旁边。
赵建国走到院门前站住，目光从门头的对联扫到院子里的晾衣绳，又扫到堂屋门口的门帘上。
冯秀兰从灶房里迎出来，枣红色棉布上衣是前阵子沈跃给她买的，穿着干净利索，脸上堆着笑。
“是学校来的老师吧？快进屋坐，我烧了水。”
赵建国进堂屋扫了一圈，八仙桌上摞着三本课本和两套试卷，红笔批改的痕迹密密麻麻，灶房门框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沈跃上学期的成绩单，年级排名和总分用红圈标着。
他走到西屋推门看了一眼，铺着碎花被套的床上摆着一本笔记本电脑和几只密封的采样管。
“这间住谁？”
冯秀兰在后面接话。
“农科院派来的研究生，宋姑娘，在我家借住，跟小跃不相干。”
赵建国退出来，又推开沈跃的房间门。
床铺叠得规规矩矩，书桌上一本英语词汇手册翻开扣着，桌角放着一只台灯和一杯凉透的水。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床底，只有一双运动鞋和一只落了灰的行李箱。
什么都没有。
赵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表情没什么变化。
“婶子，沈跃周末回来一般做什么？”
冯秀兰端着茶杯递过来，手腕上还沾着面粉。
“帮村里搬搬菜，干干农活，也看看书，这孩子学习没落下过。”
赵建国接了茶没喝，搁到桌上，目光在那张成绩单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一沉。
“我想去大棚看看。”
陈大山的轮椅出现在院门口，车轮压着石板路吱嘎响了两声。
“赵主任，我是柳河村村委会主任陈大山，基地那边我带您去。”
一行人沿着田埂往棚区走，仓库的门敞着，门头上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柳河村集体蔬果种植基地。
赵建国走进仓库，目光在货架上扫来扫去，翻了翻靠墙那摞出货单。
他的手指在第三张单子上停住了。
签收栏里写着秦大凤三个字，旁边还有一串手机号码。
赵建国伸手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正要对着那张单子拍照。
钱倩倩从他左手边经过，书包带子不知道怎么挂到了旁边的纸板箱摞子上，她一扯，三只纸板箱哗啦啦倒下来，正好砸在赵建国和那摞出货单之间。
“哎呀！对不起赵主任！”
她弯腰去扶箱子，动作之间手快如风，那张带着秦大凤名字的出货单已经从中间被她捻了出来，顺着袖管滑进了裤兜。
赵建国退了一步躲纸板箱，手机差点摔到地上，等箱子摆好了再去翻，那张单子已经不在了。
他盯着出货单摞子看了两秒，嘴角紧了一下，没说话。
胡如玉全程站在仓库门口的阳光里，手里的笔记本夹在腋下没打开过。
赵建国走到堆肥区翻了翻那本黑色封皮的配方记录本，手指刚碰到封面，胡如玉的声音从门口不紧不慢地飘过来。
“赵主任，这属于农业技术资料，和学生纪律调查无关。”
赵科员在旁边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
“是的赵主任，咱们今天来的目的是了解学生课外实践情况，技术资料不在调查范畴。”
赵建国的手从记录本上收回来，指节攥了一下又松开。
中午冯秀兰在堂屋摆了一桌，醋溜白菜换成了酸菜鱼，红烧肉码了满满一盘，花卷蒸了两屉。
赵建国嘴上说还行，筷子从开饭到结束就没停过，两碗米饭下肚又添了半碗鱼汤泡饭。
吃完他放下筷子，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沈跃同学参与基地经营了吗？有没有从中获取过经济利益？”
陈大山从轮椅旁边的帆布袋里摸出两本册子拍到桌上。
一本是村委会议记录，日期从今年三月到十月，每一次关于基地的决议都有在场人签字。
另一本是分红名册，二十七户村民的名字和金额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盖着村委的红章。
“您翻，沈跃的名字不在分红名单上，技术指导是义务行为，没拿过村里一分钱。”
赵建国把两本册子翻了三遍，食指在名单上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划到最后一行还往回翻了两页重新看。
干干净净，没有沈跃。
他把册子合上推回去，脸色铁青了两分。
离村的时候赵建国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大棚方向，嘴唇动了动。
“太干净了。”
赵科员拍了拍他的肩。
“赵主任，实地情况跟材料一致，回去写个报告结案吧。”
赵建国没吭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铁青的脸色在车窗玻璃上映出一块暗影。
两辆车拐出村口上了乡道，尾气在秋天的阳光里散成一片淡蓝色的烟。
钱倩倩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出货单，展开递到沈跃手里，纸面上被她攥出了好几道褶。
沈跃接过来看了一眼秦大凤的签名和手机号，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你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钱倩倩的脸别到一边去，盯着田埂尽头那棵歪脖子柿子树，声音很小。
“跟你学的。”
沈跃把出货单折了两折塞进内袋里，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往回走的时候，钱倩倩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又缩回去了，快得连风都没感觉到。
胡如玉的车还停在村委门口没走，她靠在车门旁边等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刚摁灭。
看见沈跃走过来，她从车门边直起身子，平底鞋在碎石上磨了一下。
“他不会就此罢休。”
沈跃在她面前站住，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我知道。”
胡如玉把手机塞进西装口袋，手指在口袋边缘搭了一下。
“教育局的扶助计划批复文件我今天下午去盯，最迟下周一能拿到。”
她的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落地之后，他手里最后一张牌就废了。”
沈跃点了一下头。
胡如玉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回了一次头，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照得发亮。
“别给他第二次进村的机会。”
车门关上了，发动机响了两声，桑塔纳沿着村道缓缓往外开。
沈跃站在村委门口的国旗杆底下，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的拐弯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张被钱倩倩攥皱的出货单，纸面上还残留着一点她手心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