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跃把最后一根羊肉串的竹签扔进纸盘,嘴角的孜然粒还没擦干净。
曹晴雨蹲在推车旁边收拾炭盆,铁钳夹着没烧透的木炭往铁桶里扔,火星子崩到地面上灭了。
摊位前的折叠桌只剩沈跃一个人,王嘉树今晚说要在宿舍打排位赛,死活没跟来。
“同学,再来点不?还剩几串鸡翅。”
沈跃摆手。
“姐,我叫沈跃,别老叫同学。”
曹晴雨把炭盆的通风口关了一半,火光暗下来,只剩推车顶上那盏电池灯泡亮着,光圈勉强够照到两张桌子的范围。
她从推车底下的泡沫箱里摸出两瓶啤酒,一瓶放到沈跃面前,一瓶自己拧开,仰头灌了一口。
“沈跃,高几的?”
“高二。”
曹晴雨把啤酒瓶搁到桌面上,瓶底在铁皮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我弟弟今年十五,在老家上初三,那学校不行,我想把他转到岭南县来念书,你知道哪个中学收转学生吗?”
沈跃想了想。
“岭南二中和城关中学都收,但户口不在本地要交借读费,我帮你打听打听具体多少钱。”
曹晴雨咬着瓶口笑了一下。
“行,回头我请你吃串。”
“你天天多给我加两根,够请好几顿了。”
曹晴雨又灌了一口酒,瓶子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梧桐树上的叶子被风刮下来一片,贴在推车的挡风布上没掉下去。
沈跃把那瓶啤酒拧开喝了一小口,不太习惯,舌头上泛着苦味。
“姐,你以前在南安开的什么店?”
曹晴雨把第一瓶喝完了,从箱子里又摸出一瓶,指甲盖抵着瓶盖边缘一撬就开了。
“也是烧烤,在南安城东那条夜市街,开了一年半。”
“生意不行关的?”
曹晴雨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带着气泡水呛过的那种涩。
“生意好着呢,每天能卖两千块。”
沈跃没追问,把啤酒瓶放到桌上,等着。
第二瓶见底的时候曹晴雨的脸颊已经泛了红,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出来。
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右前臂上那两道旧疤完全露在灯下。
一道长的从腕骨拉到肘弯内侧,一道短的横在中间,皮肤愈合后留下的白色纹路在暖黄灯光里分外刺眼。
“二十岁嫁的人,跑货运的。”
曹晴雨的拇指抹过长疤的末端,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摸索旧地图路线的随意。
“头一年挺好的,他跑长途我守店,攒了点钱盘了个门面。”
第三瓶啤酒拧开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脆。
“第二年他赌钱,输了回来打我,打完跪下来哭,说再也不赌了。”
沈跃手里那根竹签在指间停住了。
“第三年打得更狠,拿烟头烫我后背,拿刀划我胳膊,这两道就是那时候留的。”
曹晴雨把啤酒瓶举起来对着灯泡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壁上挂了一层。
“离婚的时候他把店和存款全卷走了,说我要是敢报警就去找我妈。”
她喝了一大口,喉结动了两下。
“身无分文,睡了三个月桥洞,白天去饭店洗碗,晚上捡纸板卖钱,攒了一年才凑够买这个推车的钱。”
沈跃把竹签扔进纸盘里,目光落在她前臂上。
曹晴雨没有遮,只是把袖口又卷高了一截。
“都过去了。”
她仰头把第三瓶剩的半瓶灌完,瓶底朝天倒了两滴在桌面上。
“来岭南县是因为这地方没人认识我,重新活一回。”
沈跃开口。
“姐,你手艺好,这条街就你的烧烤最香,以后生意差不了。”
曹晴雨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歪着头看他。
“你这张嘴比你人甜。”
沈跃帮她收折叠桌,铁腿往里折的时候锁扣卡住了,他蹲下去掰了两下才合上。
就在这时候,一个光膀子的大汉从街尾晃过来,步子懒散,拖鞋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响。
他往推车旁一站,身上的酒气隔着三步都能闻到。
“晴雨妹子,这么晚还收摊呐,一个女人家不安全,哥帮你看摊。”
曹晴雨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手里攥着的抹布拧成了一根绳。
沈跃站直了身子看过去。
大汉叫赵铁柱,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胸前一片纹身从领口蔓到锁骨,手指缝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曹晴雨的声音往下压了压。
“赵哥,不用了,我自己能收。”
赵铁柱往前凑了一步,手伸向推车上的调料罐架子。
“客气啥,哥又不收钱。”
沈跃把折叠桌往地上一搁,铁腿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响。
他走到推车和赵铁柱之间,正好挡在曹晴雨身前。
“这摊子有人管了,您哪来回哪去。”
赵铁柱低头看了他一眼,看见校服领口上的校徽,嘴角撇了一下。
“小屁孩管得挺宽。”
他伸手要拍沈跃的肩膀。
沈跃右手抬起来攥住他的手腕,五指收紧的同时往外拧了半圈,掌心的热流贴着对方的腕骨跳了一下。
赵铁柱的膝盖撞到地面上,嘴里嗷地叫了一声。
“操你妈,松手!”
沈跃松了。
赵铁柱捂着手腕从地上爬起来,脸涨得通红,退了两步指着沈跃的鼻子。
“小逼崽子你等着。”
拖鞋声啪嗒啪嗒往街尾去了,背影被路灯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影子。
曹晴雨从后面抓住沈跃的胳膊,手心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你别惹他们,他认识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指甲扣进他小臂的肉里。
沈跃转过身,把她扣在胳膊上的手轻轻拿下来,拍了两下她的手背。
“姐,你在学校边上摆摊,谁敢闹大?放心。”
曹晴雨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松开手的时候在他小臂上留了五个浅浅的指甲印。
沈跃帮她把推车推到巷子里锁好,链条锁绕了两圈扣紧。
“明天我还来吃串,你正常出摊就行。”
曹晴雨站在巷口看着他往学校方向走,路灯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
沈跃拐过街角后掏出手机,给孙大勇发了一条消息:菜市场有个混混叫赵铁柱,帮我查查他的底细。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
耳朵里还留着曹晴雨刚才说那句都过去了时的语调,平得不带一点波澜,平到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夜风从学校围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操场上晾晒的石灰味。
他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孙大勇回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四个字:小心点,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