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秀兰术后第五天,沈跃把病房里的东西打包进两只编织袋,搪瓷碗和药瓶裹在旧毛巾里,塞得紧紧实实。
冯秀兰站在床边,看着护士推来的轮椅,嘴角往下撇。
“我两条腿好好的,坐那个干啥?”
沈跃把编织袋提到门口。
“医院规定,出院必须坐轮椅到大门口。”
冯秀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规定也不能让我在全村人面前坐那玩意儿,传出去还以为我瘫了。”
护士笑着把轮椅往前推了两步。
“阿姨,坐一小段,出了门就站起来。”
冯秀兰瞅了沈跃一眼,不情不愿地坐下去。
“走快点。”
电梯到一楼,沈跃推着轮椅出了大门,阳光从医院门廊外头照进来。
门口停着两辆车。
戴香茹的黑色越野靠在左边,林诗诗的桑塔纳停在右边,两辆车前后差了半个车位。
戴香茹站在车旁,手里拿着钥匙。
林诗诗靠着桑塔纳的车门,胳膊上搭着一件薄外套。
沈跃的脚步慢了半拍。
冯秀兰从轮椅上站起来,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坐哪辆?”
沈跃张了张嘴。
冯秀兰拍板。
“坐诗诗姑娘的车,回村的路坑多,香茹那车底盘矮,怕刮底。”
戴香茹的手在钥匙上捏了一下。
“婶儿说的对,乡道确实颠。”
沈跃把编织袋往桑塔纳后备箱里放,经过戴香茹身边时,手指在她掌心划了一下。
戴香茹低声说。
“晚上回别墅陪我。”
沈跃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会去。”
戴香茹的手从他掌心抽走。
“你说的,不来我锁门。”
桑塔纳里,冯秀兰坐在后座,把安全带拉了两次才扣上。
林诗诗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婶儿,系紧了吗?”
冯秀兰点头。
“诗诗姑娘,你有对象没?”
林诗诗的耳根红了一片,眼睛盯着前方路面。
“没有。”
冯秀兰的视线从后视镜里瞥了沈跃一眼。
沈跃把脸转向车窗外。
车过了县城的桥头,拐上通往柳河村的乡道。
路面坑洼的地方林诗诗减了速,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从车底传上来。
冯秀兰没再问别的,靠着座椅闭了会儿眼。
村口的大槐树下站着二十多号人。
黄翠玲排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碗鸡蛋面,荷包蛋卧了两个,面汤上飘着切碎的葱花。
赵兰香站在旁边,手臂上挂着一件棉马甲。
胡大龙拄着根木棍,纱布还缠在手上,脖子伸得老长。
吴老四蹲在石头上抽烟,看见桑塔纳开过来,把烟头踩灭,站起来扯着嗓子喊。
“冯婶儿回来了,柳河村的主心骨到家了!”
冯秀兰从车里出来,看见这一堆人,眼眶一下子红了。
黄翠玲把面碗递上去。
“婶儿,先吃口热的。”
赵兰香把棉马甲披到冯秀兰肩上。
“降温了,别凉着刀口。”
胡大龙在后面喊。
“婶儿,我给你修了鸡笼,铁丝全换了新的。”
冯秀兰端着碗,筷子还没拿稳,眼泪就掉进了面汤里。
沈跃扶她往院里走。
灶房的门开着,里头被黄翠玲收拾得清清爽爽,铁锅刷出了亮,灶台边的调料罐按大小排了一溜。
米缸满到缸沿,腊肉挂在房梁下面的铁钩上,油纸裹得紧实。
鸡蛋码在竹篮里,大头朝上,一颗挨一颗,连缝都找不到。
冯秀兰看着灶房。
“谁弄的?”
沈跃说。
“翠玲姐每天过来收拾,赵婶儿送了猪肝,腊肉是吴老四上个月熏的,鸡蛋是各家凑的。”
冯秀兰坐到灶边的矮凳上,端着面碗半天没动筷。
沈跃蹲下。
“婶儿,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冯秀兰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了两口。
“咸了。”
黄翠玲在门口急了。
“不会吧,我放了半勺盐。”
冯秀兰笑了。
“泪咸。”
赵兰香等人都散了以后,拉住沈跃到药圃边上。
她把手搭到他手腕上,食指按着脉门。
“你这阵子瘦了多少,腕子细了一圈,黑眼圈都出来了。”
沈跃把手往回缩。
“没事。”
赵兰香不放。
“你别跟我犟,张嘴,我看舌苔。”
沈跃张嘴。
赵兰香看了几秒。
“气血两亏,脾胃也虚,跟你婶儿住院那几天吃了几顿正经饭?”
沈跃没答。
赵兰香转身到药柜前翻药包,弯腰取最底层的抽屉时,白大褂领口松开了一截。
沈跃的视线掠过去,眼底掌心催发出的透视感知跳了一下,他立刻把目光扭向药圃里的艾草丛。
赵兰香直起腰回过头,看见他耳朵尖泛了红。
“看什么呢?”
沈跃清了清嗓子。
“看赵婶儿比以前精神了。”
赵兰香嗔了他一句。
“嘴甜也没用,把这碗补气汤喝了。”
沈跃端过碗,药汤苦得嘴角抽了抽,硬灌下去。
傍晚,沈跃走进大棚。
温控面板上的数字跳着绿光,滴灌管里的水声细细碎碎。
灾后补种的西红柿苗长到了半尺高,叶片肥厚,茎杆站得直。
沈跃蹲下来,手掌贴到一株苗的根部,热流涌到指腹边缘,他停住没有催动,把手收回来。
黄翠玲从棚口走过来,递过一本手写的出货记录。
沈跃翻了几页,日期对账目,品种对数量,分毫不差。
“翠玲姐,你这本子比正经会计都细。”
黄翠玲在棚里的矮凳上坐下来,两手搓着围裙角,眼神往棚口外飘了一眼又收回来。
“小跃,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跃合上本子。
“你说。”
黄翠玲声音压到棚外听不见的程度。
“胡大龙这两天晚上不回家,我怕他又去赌了。”
沈跃的眉头拧起来。
“我会处理。”
黄翠玲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离他的距离不到一臂。
声音更低了。
“你帮我管管他,我……什么都听你的。”
棚里的空气闷了一下。
沈跃往后退了半步。
“翠玲姐放心。”
他转身往棚口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两拍。
背后黄翠玲的目光追着他的肩背,一直到拐角的钢管挡住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