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跃把手机屏幕放大,报告照片里有一行红色标注,写着未知植物活性因子,浓度数值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冯秀兰在病床上翻了个身。
“小跃,给婶儿盛碗粥。”
赵兰香端着砂锅从门外进来,把粥勺递给沈跃。
“你站那儿看啥呢,婶儿饿了。”
沈跃收起手机,走到床边,扶冯秀兰坐起来,把枕头垫到她腰后。
赵兰香舀了半碗小米粥,吹凉两口再往冯秀兰嘴边送。
“慢点喝,别烫。”
冯秀兰喝了两口,眼睛盯着沈跃。
“你刚才看手机那个表情,又是生意上的事?”
赵兰香把勺子停在碗边。
“冯姐,你刚做完手术,少操心。”
冯秀兰把赵兰香的勺子推开,自己端碗。
“我又不是纸糊的,喝个粥还要人喂。”
赵兰香转头瞪沈跃。
“你别把外头乱七八糟的事带到病房来,你婶儿血压还没稳。”
沈跃把碗接过去,往冯秀兰手里放稳。
“婶儿,不是生意的事,贺教授那边有个检测结果出来了,让我跑一趟省城农科院。”
冯秀兰嚼着粥里的红枣。
“多远?”
“开车四个钟头。”
冯秀兰看了看窗外天色。
“你今晚走?”
沈跃点头。
冯秀兰把碗放到床头柜上。
“带件厚衣服,省城夜里凉。”
沈跃给钱倩倩和戴香茹分别打了电话,钱倩倩说她马上从学校过来守夜班,戴香茹说她下午就到,两人在病房门接。
沈跃把冯秀兰的药摆好,又检查了一遍输液管。
“婶儿,我明天中午前赶回来。”
冯秀兰摆手。
“别赶,路上慢点。”
林诗诗的桑塔纳停在医院地下车库,沈跃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安全带还没扣好,车已经开出了匝道。
林诗诗盯着前路,手握在方向盘十点钟位置。
“贺正清发的那个报告,你看完了?”
沈跃把手机递过去。
“活性因子浓度是正常土壤的四十倍,他在报告里标了红。”
林诗诗扫了一眼屏幕,视线收回路面。
“你怕不怕?”
沈跃靠着座椅,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路灯。
“怕。”
林诗诗没有追问。
车过了收费站,省道上没什么车,远光灯把前面的路照出一条白线。
沈跃开口。
“躲不过的事,不如自己走过去。”
林诗诗右手从方向盘移下来,搭到他放在扶手箱上的手背。
两人十指交错了一秒。
沈跃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带着方向盘上残留的凉意。
林诗诗把手收回去,重新握住方向盘。
“你进去以后,贺正清问什么,答什么,别主动多说。”
沈跃嗯了一声。
省城的天亮得比岭南晚,凌晨五点,农科院实验楼的灯从二楼窗户透出来。
贺正清穿着旧毛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缸体上印着1998年全国植物学术研讨会的红字,漆皮已经磨掉了大半。
“来了?”
沈跃走过去。
“贺教授,这么早。”
贺正清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
“我昨晚没睡,数据跑了三遍。”
实验室里开着冷白灯管,仪器嗡嗡响着,电脑屏幕上拉着几条折线图,最高的那条标着柳河村灾后土壤样本。
贺正清把椅子拉开,让沈跃坐到屏幕前。
“你看这条线。”
沈跃盯着屏幕。
贺正清用笔尖指着数据。
“这种促进植物细胞分裂的活性因子,你们柳河村土壤里的浓度,是正常农田的四十倍。”
沈跃没有说话。
贺正清转过身面对他。
“你在土壤里加过什么?”
沈跃回答得不快也不慢。
“黄翠玲的古法堆肥,豆粕拌羊粪,草木灰调湿,赵兰香配的苦参根和艾草渣。”
贺正清的研究生小周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
“贺老师,这种因子在自然界几乎检测不到,堆肥和草药渣不可能产生这个浓度,除非有外部能量持续注入土壤。”
沈跃后背的汗浸到衬衫里,但他没动。
贺正清看着小周,又看回沈跃。
“你怎么解释?”
沈跃把视线从屏幕移开,看着贺正清。
“贺教授,柳河村的土是老辈人种了几十年的地,堆肥方式传了三代,草药渣用的都是本地野生品种,我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浓度高,但我可以把所有田间操作记录给您看。”
贺正清靠回椅背,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沈跃往前坐了半寸。
“贺教授,我有个提议。”
贺正清抬眼。
“说。”
“把柳河村灾后恢复区设为您的长期研究基地,所有采样数据我全部开放,检测结果共享。”
贺正清没有立刻接话。
沈跃继续说。
“但研究成果发表时,署名要带柳河村和跃香农业。”
小周从工位后面露出半张脸。
“沈同学,这个条件……”
贺正清抬手拦住小周。
“你比我预想的沉稳。”
沈跃说。
“贺教授,我不是来跟您谈判的,我是来请您监督我们。”
贺正清站起来,走到窗边,省城的天光从楼群缝隙里漏进来。
“我答应以学术顾问身份长期合作,每月采样一次。”
沈跃站起来。
“谢谢您。”
贺正清回头。
“谢我不急,把田间操作记录整理好,下个月我带团队进村。”
沈跃点头,走出实验室时,走廊里的暖气管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林诗诗在楼下车里等着,窗户开了一条缝。
沈跃拉开车门坐进去。
“签了。”
林诗诗发动引擎。
“他信了?”
沈跃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信不信不重要,他答应进来,就要按我的框架走。”
林诗诗把车开出农科院大门。
“以后催熟怎么办?”
沈跃把手掌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
“频率降到正常速度的八成,不能再冒了。”
林诗诗眼睛盯着路面。
“徐天成退出以后不会消停,贺正清的介入等于给柳河村加了一层学术背书,他要是反过来利用这个名头做文章,我们更被动。”
沈跃靠到后座,闭上眼睛。
他把手掌贴在自己膝盖上,试着聚起热流,指尖传来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更细,更稳,走的路径也更清晰,身体里的变化还在继续。
手机在口袋里连震了三下。
第一条是冯秀兰发的:饭给你留着呢,冷了我热。
第二条是戴香茹:婶儿睡着了,你别操心。
第三条是钱倩倩:省城农科院我查了,很厉害,你小心说话。
沈跃看着三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诗诗姐,回去路上帮我买两箱牛奶,一箱送医院,一箱带回村。”
林诗诗从后视镜里瞪他。
“你当我司机加采购?”
沈跃笑着把眼闭上,没再说话。
实验楼二楼灯还亮着。
贺正清站在屏幕前,手指点着那条异常曲线。
小周抱着笔记本走过来。
“贺老师,您真信他说的堆肥?”
贺正清把搪瓷缸子端起来,茶叶沉在杯底。
“这个活性因子不是堆肥能产生的。”
小周推了推眼镜。
“那您还答应合作?”
贺正清喝了一口凉茶,目光落在屏幕上沈跃签字的合作备忘录扫描件上。
“盯紧那个叫沈跃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