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
沈跃看着钱有才手里的旧信封，脚没有迈出去。
钱有才把信封往桌上一拍，酒杯边沿溅出两点浑浊酒水。
“你不是能耐吗，拿去看，镇上那姓贺的也不干净。”
潘秀莲站在灶屋门口，手里的湿抹布滴着水。
“钱有才，你又发什么酒疯？”
钱有才咳了两声，把椅子往后蹭出半尺。
“我发酒疯？我被免职的时候，姓贺的躲得比谁都快，他收了我东西，他凭什么干净？”
钱倩倩从西屋出来，眼圈还红着。
“爸，别说了。”
钱有才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把脸别到一边。
“倩倩，爸没本事，让你丢人了。”
钱倩倩站在门槛边，手抓着门框上的旧漆。
“你少喝点酒，比说这些强。”
沈跃拿起信封，边角被火烧过，里面还剩半张折皱的纸。
纸上有贺副主任的名字，还有两行没烧全的款项记录。
潘秀莲走过来，眼皮跳了跳。
“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沈跃把信封收进书包夹层。
“先放着。”
钱有才盯着他。
“你不交上去？”
“现在交，只能证明你也掺过。”
钱有才把酒杯推远，手背在桌面上蹭了两下。
“你倒会算。”
沈跃看了钱倩倩一眼。
“开学前，这事别再闹。”
钱倩倩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暑气退下去时，岭南一中的铃声又响了。
高二开学那天，王嘉树抱着一摞新书冲进教室，刚进门就嚷。
“都让让，尖子班后勤部长来了。”
沈跃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给钱倩倩递数学资料。
钱倩倩翻开第一页，拿铅笔在题号边画了个小圈。
“这套题你做完了？”
沈跃把草稿本推过去。
“做完了，最后两道有坑。”
王嘉树把书往桌上一摞，探头看了看。
“你俩能不能照顾一下普通同学，我刚开学就闻到高分味儿了。”
前排一个男生回头笑。
“王嘉树，你现在不怕沈跃了？”
王嘉树把袖子一撸，拍了拍沈跃肩膀。
“怕什么，跃哥现在是我兄弟，钱倩倩是我嫂子，谁敢乱说，我第一个请他喝汽水。”
钱倩倩耳根发红，抬笔敲了下课桌。
“谁是你嫂子？”
王嘉树往后退半步。
“行行行，暂时不是，学校公认的那种也不算。”
沈跃抬头。
“你再说，今天晚饭自己解决。”
王嘉树立刻坐正。
“我闭嘴，我负责守门。”
教室后排传来几声笑。
钱倩倩把资料合上，声音轻了些。
“你别听他胡说。”
沈跃看着她。
“我听你的。”
钱倩倩转过脸，看窗外操场上的旗杆。
“油嘴滑舌。”
第一节课是余梦瑶的英语。
她穿着浅灰色衬衫进门，粉笔盒放到讲台上时，铁盒盖子碰出清脆声。
“开学第一课，先检查暑假作业。”
全班哗啦啦翻书。
余梦瑶的目光从沈跃身上扫过，又落到钱倩倩那里。
“钱倩倩，你来回答第三篇阅读的主旨。”
钱倩倩站起来，答案说得流畅。
余梦瑶翻着教案。
“坐下，翻译第二段。”
钱倩倩又站着翻译了一遍。
余梦瑶把粉笔放回盒里。
“语法点呢？”
王嘉树在后排小声嘀咕。
“这是查作业还是审犯人。”
沈跃没有出声。
钱倩倩把语法点说完，手里的书页被她按出浅浅折痕。
余梦瑶看了她片刻。
“坐吧，下次回答别只顾背答案，要有自己的理解。”
钱倩倩坐下，嘴唇抿住。
沈跃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
别急。
纸条传过去，钱倩倩看了一眼，把纸夹进书里。
下课铃响后，余梦瑶抱着教案走出教室。
沈跃起身跟了出去。
王嘉树伸手拦了一下。
“跃哥，要不要我陪？”
沈跃把书包拉链合上。
“不用。”
办公室里只有余梦瑶一个人。
她正站在窗边整理作业本，听见脚步也没回头。
“沈跃，你来做什么？”
沈跃关上门。
“余老师，我想跟你谈谈。”
余梦瑶把作业本放到桌上。
“谈钱倩倩？”
沈跃看着她。
“对。”
余梦瑶笑了一下，手指拨开桌角的红墨水瓶。
“她是学生，我也是老师，课堂上提问她，有问题吗？”
沈跃说。
“提问没问题，拿她撒气有问题。”
余梦瑶转过身，眼眶一下红了。
“你以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沈跃沉默了两秒。
“余老师，你是我的老师，我尊重你。”
余梦瑶盯着他。
“只剩尊重了？”
沈跃把视线放到她身后的课程表上。
“我们之间的事，不能牵到别人身上。”
余梦瑶把一摞卷子抱起来，又放下，纸角散了一桌。
“别人？她现在是别人吗？”
沈跃走近半步。
“她是钱倩倩，也是你的学生。”
余梦瑶低头，指尖拨弄订书机，订书针啪地弹出一枚。
“我看见你们坐在一起，看见她给你递纸条，看见全班都拿你们开玩笑。”
沈跃说。
“那也不能让她在课堂上难堪。”
余梦瑶抬手擦了下眼角。
“沈跃，我也是人。”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只知道护她。”
沈跃把散开的卷子一张张归拢，放回桌角。
“我今天来，不是吵架。”
余梦瑶的肩膀往下垂。
“你是在警告我。”
沈跃看着她。
“我是在求你分清公私。”
余梦瑶把脸偏开，窗外篮球砸在地面，咚咚响了两下。
“你走吧。”
沈跃没有动。
余梦瑶又说。
“我不会再为难她。”
沈跃点头。
“谢谢余老师。”
他转身到门口时，余梦瑶忽然开口。
“沈跃。”
“嗯。”
“以后你还会来找我吗？”
沈跃握着门把，掌心贴着冰凉铁片。
“学习上的事，我会来。”
余梦瑶低声笑了一下，笑声被风扇叶片搅散。
“好一个学习上的事。”
沈跃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钱倩倩抱着书站在那里。
她看见沈跃出来，马上低头翻书。
沈跃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
钱倩倩说。
“路过。”
王嘉树从楼梯口探出脑袋。
“她路过十分钟了。”
钱倩倩转头瞪他。
“王嘉树。”
王嘉树缩回楼梯口。
“我去买水。”
沈跃看着钱倩倩。
“没事了。”
钱倩倩把书抱紧。
“她哭了吗？”
沈跃没有瞒。
“哭了。”
钱倩倩垂下眼。
“我不想让她难受。”
“那你更不该替她受委屈。”
钱倩倩抬头看他，眼角还带着一点倔劲。
“沈跃，你以后要是处理不好这些事，会出大麻烦。”
沈跃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招惹那么多？”
沈跃没接。
钱倩倩把书塞到他怀里。
“帮我拿着，罚你。”
沈跃接住书。
“罚多久？”
钱倩倩往教室走。
“看你表现。”
沈跃刚跟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
陈茜露发来短信。
“周仁政的账，今晚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