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在柳河村村口停下来的时候,戴香茹的运动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脚底传来一阵陌生的硌感。
沈跃从车顶的行李架上卸下三箱牛奶和两大袋年货,戴香茹抢过去拎了一箱,被他一把夺回来。
“你拎那个小袋子就行。”
“我又不是纸糊的。”
“路滑,摔了我找谁赔。”
戴香茹撇了撇嘴,老老实实拎着那袋糖果瓜子跟在他后面走。
腊月二十九的柳河村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红对联,炊烟从灰瓦的屋顶上袅袅往天上钻,空气里裹着柴火味和炖肉的香。
冯秀兰在院门口站着,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擀面杖,一看到沈跃身后的戴香茹,擀面杖差点掉地上。
“婶儿,我们到了。”
冯秀兰把擀面杖往围裙口袋里一插,两只沾着面粉的手在裤腿上来回蹭了四五遍,蹭完了又觉得不够干净,索性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夹在胳膊底下。
戴香茹走到她面前,弯了弯腰,声音甜得能拉丝。
“冯婶儿,新年好。”
冯秀兰的嘴角往两边咧开,笑纹从眼角一直延到耳根子,伸出手想拉她又缩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缝里残留的面粉。
“手脏,别嫌弃啊丫头。”
“嫌什么。”
戴香茹主动抓住冯秀兰的手,十指扣上去,面粉蹭了她一手心她也没松。
冯秀兰的眼眶一下就热了,另一只手覆在戴香茹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快进屋,外头冷,冻坏了可不行。”
院子里一口大铁锅架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锅盖的缝隙里往外窜肉香,案板上摆着两排捏好的饺子,白胖胖地码在撒了玉米面的笸箩里。
戴香茹把年货放在堂屋的桌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二话不说把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
“婶儿,饺子我来包。”
冯秀兰愣了一下。
“你会包?”
“在学校食堂帮过忙,包得不好看您别笑话。”
“会包就行,好不好看的饺子进了肚子都一样。”
冯秀兰把围裙重新系上,递了一块湿毛巾给戴香茹擦手,两个人在案板两边面对面站着,一个擀皮一个填馅。
沈跃把牛奶搬进屋里码好,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戴香茹包饺子的手法生疏,皮捏得歪歪扭扭的,馅露了两回,冯秀兰在旁边手把手教她,两个人的脑袋凑在案板上方,一高一矮。
“对,拇指和食指这样一捏,你使劲,别怕它破。”
“这样?”
“再用力点,你这手劲跟揉棉花似的。”
戴香茹哈哈笑了,冯秀兰也跟着笑,笑声从厨房的窗户缝里跑出去,被院子外面路过的吴老四听了个正着。
吴老四扒着院墙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冲沈跃挤眉弄眼。
“小跃,你带回来的那姑娘,是不是你对象啊?”
沈跃靠在门框上剥了颗花生扔嘴里。
“四叔你又偷听。”
“谁偷听了,你家笑声传半条街了都。”
吴老四的脑袋缩回去了,脚步声远了两秒又折回来。
“长得真俊,跟电视里的人似的。”
沈跃没接话,把花生壳弹到了院墙外面。
消息在村里传开只用了半个下午。
沈跃带了个城里姑娘回来过年,开的不是中巴是之前有人看见的那种小轿车,姑娘穿的衣服料子一看就不便宜,见了人就笑,嘴甜得很。
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蹲在门口磕瓜子,跟隔壁的张婶嘀咕。
“你说沈跃这小子,去年还在瓜棚里看那种书,今年就领回来这么个水灵的闺女,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张婶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
“人家现在是种瓜大户,展销会上的甜瓜你没尝过?那味道,啧啧。”
“大户归大户,那姑娘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他沈跃拿什么配?”
“你管人家拿什么配,人家姑娘乐意。”
张婶搓了搓手站起来。
“我去瞅瞅。”
“别去了,沈跃现在的面子你敢不给?”
张婶的脚步顿了一下,想了想,又坐回了板凳上。
大年三十的晚上,堂屋的八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腊肉炒蒜苗,红烧鲤鱼,粉蒸排骨,凉拌萝卜丝,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炖粉条,还有一锅冯秀兰从中午就开始炖的老母鸡汤,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冯秀兰非要让戴香茹坐主位,戴香茹推了两回没推过。
沈跃从柜子底下摸出一瓶米酒,给冯秀兰倒了一小杯。
“婶儿,过年了,喝一口。”
“婶儿不能喝多,喝多了说胡话。”
“说胡话也没外人听。”
冯秀兰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米酒是她自己酿的,甜丝丝的后劲不大。
戴香茹给冯秀兰夹了一块排骨,冯秀兰给戴香茹碗里堆了三块腊肉。
“丫头你尝尝,这腊肉是入冬前熏的,用的柏树枝,外面买不到这个味。”
“好吃,婶儿手艺真好。”
“好吃就多吃,你太瘦了,得养养。”
第二杯米酒下肚,冯秀兰的脸泛起了红,话也比平时多了。
她拉着戴香茹的手,手指在人家手背上摩挲,眼睛弯成了月牙。
“丫头啊,你愿意跟小跃回村来过年,婶儿心里高兴。”
“婶儿说什么呢,我是自己想来的。”
冯秀兰点了点头,又喝了半口米酒,眼眶红了一圈。
“婶儿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盼着小跃能过好,他过得好,婶儿什么都满足了。”
沈跃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接话。
冯秀兰把杯子放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吃菜吃菜,别光顾着说话,鸡汤凉了不好喝。”
吃完年夜饭沈跃在院子里摆了一排烟花。
柳河村没有禁炮令,四面八方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半个晚上,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硫磺味和年的气息。
沈跃蹲在地上用打火机点引线,火星子嗞嗞窜上去,烟花筒嘭地一声弹射出去,在夜空里炸开一朵金色的花,碎光往四周散落,照亮了院墙上贴着的红对联和门口歪脖子枣树上挂着的旧灯笼。
戴香茹站在廊檐底下仰着头看,脸上被焰火映得忽明忽暗,嘴角翘着,鼻尖冻得发红。
冯秀兰裹着棉袄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搭着沈跃给她买的那条驼色围巾,手指不停地摸着围巾的穗子,目光从焰火上移到沈跃的背影上,又移到戴香茹的侧脸上。
烟花放完了,硫磺味还没散,纸筒的残骸歪倒在院子角落里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沈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零星的火星还在往下坠。
一年前他蹲在瓜棚的竹床上翻那本皱巴巴的画册,裤腰带松着,被一条绿蛇咬了命根子,差点交代在那片甜瓜地里。
现在他站在这个院子里,身后有灯火有饭菜有等他的人。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跃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号码是潘秀芳的。
小跃,新年快乐,年后有大事找你商量。
沈跃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屋里走。
戴香茹在门口等他,搓着冻红的手指。
“谁发的?”
“潘姐,拜年的。”
“就拜年?”
“你怎么跟余梦瑶一个毛病。”
戴香茹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
沈跃笑着躲了,从她身边挤进门,手指在经过她腰侧的时候轻轻捏了一下。
堂屋里冯秀兰已经开始收拾碗筷了,沈跃走过去把碗从她手里夺下来。
“我来洗,您歇着去。”
“大过年的你洗什么碗。”
“读书人的手也能洗碗,又不是只能拿笔。”
冯秀兰被他噎了一下,拍了他后背一巴掌。
“行行行,你洗你洗。”
沈跃端着一盆碗碟走到灶房,水缸里的水冰得刺骨,他把袖子撸上去,手伸进去的时候牙齿嘶了一声。
院子外面的鞭炮声又响了一阵,是隔壁吴老四家的小孙子在放摔炮,噼啪的声响夹着小孩子的尖叫和笑闹。
冯秀兰在西屋铺床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被子抖开的扑棱声,枕头拍了两下的闷响,还有她小声嘱咐戴香茹的话。
“被子厚着呢,冷了跟婶儿说,婶儿屋里还有一床。”
“够了婶儿,您别忙了。”
沈跃把最后一只碗扣在竹篓子里沥水,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从灶房的小窗户往外看。
柳河村的夜空被烟花洗过之后干干净净的,几颗星子从云缝里露出来,风把远处谁家贴在门上没粘牢的春联吹得哗哗响。
他摸了摸裤兜里那个小本子的轮廓,没掏出来。
有些计划不用再写了,初三见潘秀芳,初四约马老六,开春之后大棚动工。
灶台上的炭火还没灭透,红彤彤的灰烬在铁炉子底下一明一暗地闪,映着他半边脸的轮廓。
门口传来脚步声,戴香茹探进半个身子。
“冯婶儿让我叫你,说春晚开始了,快去看。”
沈跃把围裙解了挂在墙上的铁钉上。
堂屋里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正在放春晚的开场歌舞,画面雪花点乱飞,声音嗡嗡的带着电流杂音。
冯秀兰坐在矮凳上磕瓜子,戴香茹坐在她旁边帮她剥花生,两个人肩挨着肩,花生壳掉在脚边的搪瓷盆里叮叮当当。
沈跃在门框边站了两秒,走过去在冯秀兰另一边坐下来。
电视里的歌手在唱一首关于回家的歌,旋律老套但应景。
冯秀兰的脑袋慢慢歪了,靠在了沈跃的肩膀上,手里还攥着半把瓜子,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沈跃没动,让她靠着。
戴香茹在旁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低下头继续剥花生。
电视的雪花点越来越密,画面里的舞台灯光在黑白屏幕上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冯秀兰手里的瓜子掉了两颗在地上,她没醒。
院子外面零星的鞭炮声渐渐稀了,柳河村的除夕夜沉了下去,只剩下电视机嗡嗡的底噪和灶房里炭火偶尔崩裂的一声脆响。
沈跃的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
他没掏。
过了五分钟才伸手摸出来,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不是潘秀芳。
是马老六。
沈哥,年后的事我已经备好了料,初四茶馆见,这回聊的是周仁政的命门。
沈跃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冯秀兰的头发蹭着他肩膀上的布料,呼吸里带着米酒的甜味。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堂屋的门框,落在院子里那堆烟花纸筒的残骸上。
风把一张红色的纸片卷起来,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贴在了院墙根的枣树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