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秀兰在灶台前面翻了第三遍红薯粥,铁勺在锅底刮出吱吱的声音。
“小跃,复习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婶儿。”沈跃趴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面前摊着三本习题册和一沓写满字的草稿纸,手里的圆珠笔在两根手指之间转了两圈又停住。
“差不多是多不多。”冯秀兰端着粥碗走出来,搁在他胳膊肘旁边。“考试的事不能差不多,你可得给婶儿争口气。”
“知道了婶儿,您都说了八遍了。”
“说八十遍你也得听。”冯秀兰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掌在围裙上蹭了蹭。“喝粥,凉了不好喝。”
沈跃端起碗喝了两口,红薯切成指甲盖大小的丁,煮得软烂,甜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他放下碗继续做题,手指翻过一页习题册的时候脑子里的画面比印刷体还清晰,上周翻过的课本内容一字不差地排列在记忆里,公式和定理的推导过程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展开。
被蛇咬之后的记忆力不是夸张,是过分。
回到县一中之后他推掉了所有的应酬。
潘秀芳约他去翡翠阁谈大棚建设的进度,他说考完再谈。
余梦瑶发消息让他晚上去公寓,他说在图书馆复习。
戴香茹在别墅里给他煲了汤等他回来喝,他让她送到学校门口,接了保温桶就回了教室。
连陈茜露都打了一个电话来,说周末有个案子相关的事要跟他碰一下,他说等期末考完。
王嘉树从第三天开始主动承包了所有后勤工作。
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豆浆油条。
“跃哥,吃。”
中午从食堂打两份饭端回来,把沈跃那份摆好筷子递到手边。
“先吃饭,吃完接着看。”
下午有人来找沈跃,不管是谁,王嘉树先挡在教室门口。
“跃哥在复习,有事考完再说。”
刘涛的一个小弟来传话说涛哥请沈跃吃饭,王嘉树笑眯眯地把人打发走了。
“跃哥现在是学神模式,任何人不见,你跟涛哥说一声,考完了跃哥请他。”
钱倩倩从第四天开始出现在图书馆的角落里。
沈跃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空座,桌上摊着自己的复习资料。
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偶尔沈跃在某道题上停了十几秒,钱倩倩会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对应的页码,默不作声地推过来。
沈跃看一眼,点点头,把笔记本推回去。
“这道的第三步你的思路比我清楚。”
“你的解法步骤太多了,绕了弯。”钱倩倩的笔尖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划了两下。“用这个公式直接代,省两步。”
沈跃照她说的重新算了一遍,答案一致,步骤少了三分之一。
“行,你厉害。”
钱倩倩嘴角弯了一下,头低下去继续做自己的题,耳朵尖红了一截。
两个人并排坐在图书馆角落里的画面被路过的同学看到了,传到余梦瑶耳朵里用了不到半天。
余梦瑶在走廊上截住沈跃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你跟钱倩倩一起复习?”
“她数学比我强,我跟她对题。”
“你跟我说你在图书馆复习没时间,结果是跟她一起?”
沈跃靠在走廊的栏杆上。
“余老师,期末考试您不希望我考好?”
余梦瑶咬了一下嘴唇。
“我希望你考好。”
“那就让我安心复习,其他的事考完再说。”
余梦瑶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考试那三天沈跃进了考场就像机器运转一样稳定。
每一科打开卷子通览一遍,脑子里的知识点自动匹配题目,手上的笔几乎没有停顿的时候。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用了钱倩倩教他的那个公式,十二分钟搞定,比他原来的解法快了一倍。
英语阅读理解有一段讲农业技术推广的材料,他看了一遍就笑了,这东西他比出题老师懂。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下午,年级办公室的门被围得水泄不通。
王嘉树从人堆里挤出来,跑到教室门口嗓子都劈了。
“跃哥,年级第七!”
“多少分。”
“总分691,比期中涨了20分!”
教室里的人齐刷刷回头看沈跃。
从期中的671到期末的691,从班级第二冲到年级第七,这个进步曲线放在任何学生身上都够惊人的。
钱倩倩的名字在年级第三的位置,总分712。
沈跃走过她座位的时候敲了敲她的桌角。
“恭喜,年级第三。”
钱倩倩正在收拾书包,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
“你才年级第七,还差我二十一分。”
“下次超你。”
“你试试。”钱倩倩嘴角弯了弯,拉上了书包拉链。
余梦瑶在讲台上宣布了尖子班推荐名单,沈跃和钱倩倩都在列。
“沈跃同学的进步是本学期最大的惊喜,从入学时的成绩到现在的年级第七,证明了一件事。”余梦瑶拿着成绩单,目光从沈跃身上掠过。“努力永远不会被辜负。”
全班鼓掌。
沈跃站起来点了一下头,目光和余梦瑶碰了一下就错开了。
放学后他在校门口给冯秀兰打了电话。
“婶儿,成绩出来了。”
“考了多少。”冯秀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带着喘息,显然是从什么地方跑过来接的电话。
“年级第七。”
电话里沉了两秒。
然后是一声抽泣,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听筒里涌出来,中间夹杂着冯秀兰拼命吸鼻子的声音。
沈跃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冯秀兰哭了整整五分钟才把声音稳住。
“婶儿就知道,我家小跃是最争气的。”
沈跃的鼻子酸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
“婶儿别哭了,寒假我回家陪你过年。”
“回来回来,婶儿给你杀鸡。”冯秀兰的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哭腔。“年级第七啊,咱们村头一个。”
挂了电话沈跃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通话时长五分四十二秒。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指碰到了小本子的边角。
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给婶儿买房那行字下面,他添了一笔。
年级前五。
笔尖又往旁边移了移,在空白处写了另一行小字。
下学期,追上钱倩倩。
合上本子塞回兜里的时候王嘉树从校门口跑过来,手里举着两根冰棍。
“跃哥,庆祝一下!”
“大冬天的吃冰棍,你脑子没毛病吧。”
“便宜啊,一根五毛,我请客。”
沈跃接过来咬了一口,绿豆味的,冰得牙疼。
“行,过两天请你吃顿好的。”
“真的?去哪儿吃?”
“福满楼,想吃什么点什么。”
王嘉树举着冰棍乐得蹦了两下,脚底踩到冰面上差点滑倒,手臂在空中划了两圈才稳住。
两个人咬着冰棍往宿舍的方向走,路灯的光打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面上一长一短。
沈跃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扫了一眼。
马老六发的:兄弟,年后见一面,有个大活儿跟你聊聊。
沈跃把冰棍棍子叼在嘴里,单手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年后再说。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去,冰棍棍子在嘴角翘着,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