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五十,沈跃穿了一件洗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往后拢了拢,独自来到县城东头的翡翠阁门口。
三层的独栋建筑,外墙贴着灰色大理石,门口停了四辆黑色轿车,门头招牌是鎏金的行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进得起的地方。
沈跃在前台报了名字,一个穿旗袍的姑娘二话没说领他上了三楼。
包间门推开,烟味混着茶香扑面而来。
一个女人坐在红木圈椅里正往茶盘上倒水洗杯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
潘秀芳三十八岁,跟姐姐潘秀莲有五分相似,但眉眼更锋利,颧骨更高,嘴角带着一道浅浅的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审视。
黑色西装裙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脖子上一块翡翠吊坠绿得透亮,头发盘到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进来坐。”
沈跃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潘秀芳把洗好的茶杯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一杯先喝了一口。
“比我想的年轻。”
“刚十八。”
“秀莲跟我说你是个人物,十八岁能让我姐说出这话的人不多。”
沈跃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涩得舌头发麻。
“潘姐生意做得大,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个合作。”
“先别急。”
潘秀芳放下茶杯,上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肩膀和手臂上停留了两秒。
“秀莲在电话里跟我说你能耐不小,村里的甜瓜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连秦大凤那个老江湖都服你。”
“秦姐那边是正常合作。”
“正常合作。”
潘秀芳笑了一声。
“秦大凤跟我打了五年交道,她这个人精得跟猴似的,从来只占便宜不吃亏,她肯跟你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合作,要么你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要么你有别人给不了的本事。”
“两样都有。”
潘秀芳的眉毛挑了一下。
“口气不小,说说看。”
“东西是独家品种的甜瓜,市面上买不到,甜度十七八度打底。”
“这个秦大凤跟我提过,她说你家瓜的品质确实一骑绝尘。”
“本事嘛。”
沈跃往椅背上一靠。
“我能让一片瓜田的产量比正常快三倍出货,品质只高不低。”
“三倍。”
“三倍。”
潘秀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他。
“你说的是催熟。”
“潘姐可以理解成我有一套土法子,具体是什么不方便说,但效果实打实。”
“实打实的东西我见多了,嘴上说的再好听不如拿出来让我看看。”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包间角落拉开一道帘子,后面是一扇通往仓库的铁门。
铁门推开,一股腐臭的甜味冲出来。
沈跃跟着走进去,看见三排铁架子上摆满了木箱,里面是一筐筐发了黑斑的芒果和荔枝。
“上周从南边拉回来的,路上车坏了耽搁了两天,到货的时候就这样了。”
潘秀芳踢了踢最近的一个木箱。
“这批货进价十二万,卖出去能翻到二十万,现在全烂在这儿了。”
“潘姐是想让我救这批货。”
“你不是说你有土法子嘛,这就是现成的考题。”
沈跃蹲下来拿起一个发黑的芒果翻了翻,果皮软得能挤出汁来,黑斑已经深入果肉。
他把芒果搁回箱子里,手掌贴在果皮上试着释放了一丝热流。
没有任何变化。
他又换了一个荔枝,掌心贴上去灌了一股热流进去。
荔枝表面的褐色斑点非但没有消退,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三秒钟的工夫整颗荔枝都变成了深褐色,软烂得像泡了水的纸团。
沈跃把手收回来,心里清楚了。
这股能力只对扎根在土里的活植株有效,摘下来的果子已经断了根系连接,催熟等于催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这批货我救不了。”
潘秀芳靠在铁架子旁边,双臂抱在胸前。
“你倒是诚实。”
“没那个能耐硬撑面子,吹破了天更难看。”
潘秀芳的眼神里审视的成分少了一些。
“那你大老远跑来跟我谈合作,就光带了一张嘴。”
“嘴里能蹦出钱来就不算白带。”
沈跃走出仓库回到茶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潘姐,这批货烂了是因为运输环节出了问题,车坏了耽搁两天,从南边到岭南县至少一千公里,鲜果保鲜窗口就那么三四天。”
“这个我比你清楚。”
“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思路。”
“什么思路。”
“不从南边进货,从本地供。”
潘秀芳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岭南县本地有什么像样的水果,花生红薯倒是不缺。”
“之前没有,以后有。”
沈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品种和产量估算。
“甜瓜只是第一步,我已经试过了辣椒茄子西红柿豆角全部可以用同样的法子加速生长,品质比大棚种的还好。”
“蔬菜也行。”
“只要是地里长的都行。”
沈跃伸手在纸上点了两个数字。
“翡翠阁每月水果蔬菜的采购量我不清楚,但照你这个场子的规格,一个月少说也得两三万的量。”
“三万五。”
“如果从我这儿走本地直供,运输成本砍掉六成,路上损耗降到零,品质我来把关,价格比你现在的供应商低一成半。”
潘秀芳的手指停下来了。
“你一个高一学生,供得起翡翠阁这个体量。”
“现在供不起,三个月以后可以。”
沈跃把纸收起来叠好放回口袋。
“柳河村六十多亩瓜田已经在我手上了,再加上周边两个村子的蔬菜地,整合起来供翡翠阁绰绰有余。”
潘秀芳重新坐回圈椅里,翘起二郎腿,西装裙的开衩露出一截小腿。
“沈跃,你今年多大来着。”
“十八。”
“十八岁就跟我谈供应链整合,你确定你不是从哪个商学院退学出来的。”
“我连商学院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潘秀芳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眼睛里的锋利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行,我给你三个月时间,等你把供应链跑通了拿样品来给我验,品质过关价格合适我就切一部分量给你。”
“潘姐爽快。”
“先别急着夸。”
潘秀芳站起来绕过茶桌,走到沈跃跟前低头看着他。
“秀莲还跟我说了你另一个本事。”
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沙哑。
“她说你这个人不光脑子好使,身上的本钱也够硬。”
沈跃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潘姐想验哪个本事。”
潘秀芳弯下腰凑近他,翡翠吊坠悬在他眼前晃了两下,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
“都要验。”
她直起身走到包间门口,把门从里面锁了。
“我姐的眼光我信一半,剩下一半得我亲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