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又绕着主舱门拍了四个小时。
图像传回来,那道封条被放大到占满整面屏幕。
封条纸色发黑,可边角齐整,压在门缝正中,两头用火漆焊死。
漆上盖印,纸上也有印,一方骑缝大印。
篆文。老教授盯着屏幕,手都在抖,九叠篆,官印格式。中间这个字——押。押运的押。
押运关防?我问。
对。官府押运,必盖关防大印,一撕两半,一半随货,一半留档。老教授说,可这方印没撕。是完整的,端端正正封在门上。
完整封印,什么讲究?
封存待启。老教授一字一顿,这不是失事的门,是官方封存的门。封印的人走了,门就再没开过。
封印的人是谁?
不知道。印文磨得只剩一个字清楚。老教授摇头,得请古文字的来认。
声呐室里,没人接话。
爹从怀里掏出那页《潮谱补遗》,摊在桌上。
北边有船,装的是不许忘的事。他念出那行口传,对上了。
什么货,配得上不许忘三个字?小蒋嘀咕。
官银?周砚舟说。
官银丢得起,朝廷重铸就是。老教授摇头。
金器?瓷器?
金瓷是钱。爹淡淡地说,钱,忘了就忘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方印,心里忽然一动。
会不会……船里装的根本不是货。
不是货是什么?
是一件事。我说,一件官府封了门、下令不许再提,可又怕后人忘掉的事。
老教授猛地抬头看我。
丫头,你这话,比我们开三天研讨会都值钱。
我有依据的。我指指舱门,你们看,舱门完好,封条完好,连铜环都没动过。三百年,不是没人想碰。
是没人敢碰?小蒋问。
是没人找得到。爹说,直到北潮涨起来。
直播弹幕已经烧起来了。
【不是货是一件事?
!
我这章头皮全炸了】
【官印封条三百年没人碰,这是什么概念!
】
【文物局呢?
快护住这条船!
】
【沈家等三百年就为这个,我哭死】
当晚,论证会开进视频舱。
省水下考古队、文物局专家组、海研所,三方连线。
老教授先定调:我提第一条原则——无损开启。这条船的价值,一半在舱里,一半在那道封条上。封条破了,船就死了。
同意。专家组打头的老专家点头,但怎么开,要吵。
果然吵。
第一个方案,整体迁船。
像青屿一号那样,十二只浮箱连锅端。
北潮不行。周砚舟否了,盆地流急,七星伴月潮一过,下一个海况窗口起码再等几十年。浮箱没法在这片海施工。
第二个方案,原位开舱,机械臂作业。
也不行。老教授反对,舱里是密封环境,一开缝,三百年平衡全毁。东西见水见气,眨眼就酥。
第三个方案,只透扫,不接触。
透扫看得见影子,看不见字。小蒋小声说,封签上要是有字呢?
会议室静了。
周砚舟转头看我:沈老师,潮谱怎么说?
我说潮。我摊开推算图,七星伴月潮第三夜,有大平潮。七股流互相抵,盆地里能稳住一个四十五分钟的死水平潮。
四十五分钟,够干什么?
够开一道缝,够插进去一套隔水舱罩,够让封条完完整整取下来。我说,过了这一潮,泥封重新合拢,再等一百年。
为什么是四十五分钟,不是一小时?老专家追问。
第七股流拐弯慢。我说,它晚到二十分钟,晚退十分钟。这是潮谱第七卷的口诀——七流让三,死水四刻。
老教授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记完抬头:口诀对上仪器,仪器对上口诀,一样!
老专家沉吟半天:技术上呢?
技术上交给我们。周砚舟说,方案我连夜出——不撬,不割,不碰印。先扣隔水舱罩,再请封条,最后开缝。缝,只开一条,人不过舱。
人不过舱?有人问。
第一批东西没定级之前,人不进舱。老教授拍板,这是规矩。
老教授环视全场:都听见了。无损开启,一票通过?
三块屏幕,齐齐亮起。
论证会散了,我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湿。
周砚舟递来一杯热茶。
刚才那番话,想多久了?
看你吵起来才想的。我实话实说,他们吵的是船,我听的是潮。潮告诉我们,机会只有第三夜。
四十五分钟。他掐着手指,扣罩、请封条、开缝,一环都不能错。
所以全程得有人盯流。我说,仪器报的是秒,潮谱报的是脾气。
周砚舟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
我猜到你会这么说。所以名单我改过了。
什么名单?
开舱组名单。他把平板递过来,今早报上去了,刚批。
我接过平板。
名单不长。
领队,老教授。
现场指挥,周砚舟。
潜水作业组六人。
设备组四人。
最下面一行,单独成行,字还加粗了——
沈听澜(沈氏看潮人传承人):负责潮信研判,特许参与开舱。
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特许参与?
文物局特批的。周砚舟说,理由栏我没敢多写,就一句——沈氏看潮人世代守望镇海号,潮谱为开舱唯一潮信依据。
这理由居然真批了?
批了。他把平板抽回去,慢悠悠补了一句,另外,你爹的名字,在顾问栏。
我靠着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家等了三百年。
从太爷爷的口传,到爹的补遗,再到我这一辈。
终于等到了亲手开门的这一天。
夜里,妈的视频打了过来,第一句就是:听澜,看见批复了!你爸的名字……
妈,我的名字也在。
妈都看见了!她抹着眼泪笑,你太爷爷要知道这个,棺材板都得笑开!
小舟紧跟着发来一条:姐!
全岛都知道了!
滩头放炮仗,放了一里地!
石头的一条排在后面:潮记好了。
第三夜,平潮,我在碑前点灯。
我一条条回过去,回着回着,眼睛就热了。
四个月后能回去的人,都在船上。
回不去的那些年,都在这条船上等成了灯。
【钩】挂了视频,我翻开补遗残页,就着灯又看了一遍那行口传——只差最后一步了:舱门开,不许忘的事,就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