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穿上外套跟老刘出了门。
夜风刮得脸生疼。
两人骑车直奔轧钢厂,胡同口路灯下停着辆黑色自行车,车座上积了薄霜。
“那车谁的?”
老刘扭头扫了一眼,“不认识。”
王建国没再问,蹬快了几下。
二十分钟后到厂门口,传达室老赵迎出来,手里举着手电筒。
“老刘,锅炉房的老张在后厨等你们。”
“人呢?”
“食堂后门。”
三个人绕过车间,从侧门进了后厨。
灯全开着,亮得晃眼。老张蹲在煤气总管旁边,手里攥着扳手,额头全是汗。
“老刘,建国,你们来了。”
王建国走过去蹲下。
煤气总管是铸铁的,沿着墙根走了一圈,最后拐进灶台底下。接口处缠着生料带,外面套着个铜螺母。
老张指着螺母,“就是这儿。我十点半过来巡查,手摸到这接口有点松。用扳手试了试,轻轻一拧就动了。”
“拧了几圈?”
“半圈不到。”
王建国凑近闻了闻。
没有煤气味。
他伸手摸了摸螺母表面,光滑,没有新划痕。
“拧回去了?”
“拧回去了,不然我·不敢叫你们。”
王建国站起来,绕着管线走了一圈。三个接口,墙根一个,灶台下一个,阀门旁边还有一个。螺母表面都很干净,没有工具摩擦的痕迹。
他回到老张身边,“你确定被人动过?”
老张擦了把汗,“我敢保证。每天晚上我都会摸一遍,昨天还紧得很,今天就松了。”
“昨天几点检查的?”
“十点整。”
“今天呢?”
“十点半。”
一个小时十五分钟的窗口期。
王建国看向老刘,“孙德全昨晚几点下班?”
“五点半,跟其他人一起走的。”
“宿舍呢?”
“宿舍的人说他七点多回来过,待了不到半小时就出门了,说是去朋友家。”
“几点回的?”
“没回。”
王建国盯着接口看了半天,脑子里把技术细节过了一遍。螺母表面无新痕迹,螺纹内部也没有松动导致的金属碎屑,生料带缠绕层数跟初始安装一致。
这接口根本没被动过。
但老张不会撒谎。他是保卫科的老人,跟老刘一个战壕出来的,查了十几年安全隐患,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就是——有人故意让老张以为接口松了。
怎么做到的呢?
王建国蹲下来,把手伸到接口下方。指尖碰到一小滩液体,粘稠,微凉。他抬起手凑到鼻子底下。
是机油味!
很淡,但确实是机油。
他站起来,“你检查的时候,手碰到过油吗?”
老张愣住,“好像……是有点滑。我当时还以为是管子渗油。”
“铸铁管不会渗油。”
王建国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接口下方,地砖上有一小块油渍,边缘有擦拭过的痕迹,但没擦干净。
“有人在接口上抹了机油。”
老刘脸色变了,“抹机油干什么?”
“让人误以为接口松了。”王建国直起腰,“手上沾了油,摸螺母的时候会打滑。老张以为是螺母松了,其实只是手滑了。”
老张的脸刷一下白了,“那我……”
“你没错。”王建国打断他,“对方就是要你产生这个错觉。”
老刘咽了口唾沫,“为什么?”
“钓鱼。”
王建国蹲下来,用手指蘸了点油渍又闻了一遍。
“对方知道我们在防着食堂,所以他不动真的,只做个假动作。老张发现接口‘松了’,立刻上报,保卫科连夜出动,厂长也得惊动。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食堂后厨。”
“然后呢?”
“然后真正的目标,在别的地方。”
老刘的手抖了,“哪里?”
王建国站起来。
“清单上还有四个目标。食堂煤气管是其中一个,剩下三个——锅炉房供水管、一号线配电箱、二号线材料库。”
“我让小周盯着配电箱,让老陈守着材料库。”
“锅炉房呢?”
老刘的脸彻底白了。
“锅炉房……老张本来该去的,但他先来食堂了。”
王建国转身就往外跑。
“快走!现在去!”
三个人冲出食堂,穿过车间,直奔锅炉房。
锅炉房在厂区西北角,离食堂有两百多米。王建国一路狂奔,脑子里全是倒计时的数字——如果对方动了供水阀门,锅炉压力会在几小时内突破安全阈值,到时候整个西北角都会被炸平。
跑到门口,他一把推开门。
里面漆黑一片。
老刘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去。锅炉房里摆着三台大锅炉,靠墙的管道密密麻麻,阀门、压力表、温度计挂了一排。
地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蓝色工装,脸朝下,一动不动。
老刘冲过去翻过来一看,“是老陈!”
老陈是负责守材料库的保卫科干事。
王建国蹲下来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后脑勺肿了一大块,渗着血。
“去叫医务室的人!”
老刘扭头就跑。
王建国站起来,用手电筒照了一圈。锅炉房的供水主管在最里面,沿着墙角走,拐进锅炉底部。管道上有五个阀门。
其中一个阀门的手柄,歪了。
不是完全关闭,也不是完全打开,卡在中间,呈四十五度角。
王建国走过去,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阀门手柄上缠着一圈铁丝,另一头绑在管道支架上,把手柄死死固定在这个角度。
他伸手摸了摸手柄。
冰凉。
但铁丝是新的,断口还泛着金属光泽。
王建国脑子里闪过一连串计算——阀门半开,锅炉水循环不畅,内部压力会在四到六小时内突破安全阈值,引发蒸汽爆炸。爆炸威力足以摧毁锅炉房及周边五十米范围内所有建筑。
现在是凌晨一点。
也就是说,早上六点前,这里会变成一片废墟。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钳子,咔嚓一声剪断铁丝。
阀门手柄弹回原位。
轰隆隆——
锅炉里传来水流声,压力表的指针缓缓回落。
王建国盯着压力表看了半天,确认数值稳定了,才松了口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汗把后背衣服全浸透了。
老刘带着医务室的大夫冲进来。
“建国,怎么样?”
“解决了,锅炉没事。”
大夫蹲在老陈旁边,掀开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搏。
“脑震荡,得送医院。”
老刘安排人抬担架。
王建国走到老陈身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老陈倒下的位置,离阀门有三米远,地上有拖拽的痕迹。
他被打晕之后,凶手把他从阀门旁边拖到了门口附近,然后离开了。
为什么不直接拖出去?
怕被人发现。
锅炉房偏僻,半夜没人。但要是老陈的尸体被发现在门外,保卫科肯定会立刻封锁全厂。放在锅炉房里,等爆炸之后,尸体会被炸得稀烂,查不出死因。
凶手很谨慎。
王建国站起来看向老刘。
“孙德全还没找到?”
“没有。宿舍、食堂、厂门口都找了,人间蒸发了。”
“去他朋友家查了吗?”
“查了,朋友说他昨晚根本没来。”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
“孙德全不是执行者。”
“什么?”
“他是烟雾弹。”王建国看着地上的铁丝,“食堂煤气管是假目标,孙德全失踪是假线索。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锅炉房。对方用食堂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用孙德全的失踪制造紧张感,然后趁我们全力扑在食堂的时候,悄悄动手。”
“那孙德全呢?他为什么跑?”
“因为他也被骗了。”
王建国捡起地上的铁丝放在手心里。
“有人告诉孙德全,今晚保卫科要查食堂,让他赶紧跑。孙德全信了,连夜离开。他一跑,我们就会认定他是内应,所有人都去追他。锅炉房这边,自然就没人盯了。”
老刘的拳头攥紧了,“谁干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周振邦。”
“为什么?”
“周振邦今晚没出厂。我下班的时候看见他了,他回了208办公室。从时间上看,他来不及跑到锅炉房动手。”
“那是谁?”
王建国没说话。
脑子里把下午的线索重新过了一遍——方学文请假后去了东四联络站,停留四十分钟,离开时手里拿着牛皮纸信封。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方学文下午五点离厂,五点半到联络站,六点十分离开,六点四十寄信,七点返回宿舍。
然后呢?
九点到十一点,方学文去了哪里?
锅炉房事发时间是十点半到十一点。
方学文有作案时间。
王建国抬起头。
“去查方学文。”
“现在?”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