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低着头站在莱茵身前。
雨水还没干透。
从帽檐到发梢,从肩章到袖口,残余的水滴顺着她的短发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会议室的水泥地面上,积出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水渍的边缘已经漫过了她靴尖的位置,她没动,也没有低头去看。
她的防弹背心上糊着泥浆。
那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泥浆结成了半硬的壳,随着她每次极轻的呼吸在胸腔位置裂开一道细缝。
左臂上缠着一条浸着血的绷带,绷带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变成了深红混着黑褐色,有些地方的纤维已经和伤口糊在了一起。
她的右手始终攥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印,她自己也不知道疼。
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顶上那盏应急灯里电流的细碎嗡鸣。
外面走廊上传来伤员被抬进医疗区的脚步声。
担架的铁质支架磕在门框上,发出短促的闷响。
有人在喊“这边这边”,有人压低声音报着伤情,苏芸在远处指挥着人手搬运弹药箱,嗓音已经哑了,但还在一条一条地下着指令。
这些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进来,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碎片。
琥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她错了。
想说她不该在没有联络的情况下擅自突围。
想说她没有指挥好装甲车队,那些错误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让她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攥得更紧。
想说那些人本可以不死。
这话在喉咙里挤成一团,堵得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莱茵的眼睛,只敢盯着自己靴尖前那块被雨渍染深的地面。
莱茵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好一会儿。
没有骂她。
没有问她为什么擅自行动。
没有问伤亡数字。
没有问损失了多少辆战车。
那些问题琥珀都在回来的路上准备好了答案,组织好了措辞,可莱茵一个都没问。
“先救治伤员。”
莱茵的声音很平。
平到琥珀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两人之间那片沉默的水泥地上,既不重也不急,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迈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她的靴声,不紧不慢,渐渐远去。
琥珀站在原地,抬起头。
门还没关上。
莱茵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灯光下越走越远,白色的长发在肩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被走廊两侧的壁灯照出一层淡淡的轮廓。
她的步伐不快也不慢,不像是刚听完一场败仗的汇报,也不像是故意在给谁留面子,就是很平常地在走路,平常得让琥珀觉得不真实。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远。
不是距离上的远。
莱茵的背影还在视线里,只要她喊一声,对方就会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她跟着莱茵走了这么久——从庇护所到水晶之夜,从毕宿五到今天的突围战——她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莱茵的脾气、莱茵的底线、莱茵的所有反应。
她知道莱茵在什么情况下会笑,在什么情况下会骂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用那种带着尾音的调子开玩笑。
她以为自己已经摸透了。
结果有一天她撞得头破血流回来,莱茵没有骂她,没有罚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淡淡地让她去治伤,然后走开。
这种感觉让琥珀觉得比挨一顿骂更难受。
挨骂至少说明对方还在意你犯的错。
可莱茵那种平静让她觉得自己像一颗从机器上掉下来的零件,没有人注意到它滚到了哪个角落。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苏芸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新的绷带和一把医用剪刀。
苏芸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怎么回事,只是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提醒她该去医疗区处理胳膊上的伤口。
琥珀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被血浸透的绷带,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也在流血。
绷带下面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可能是麻木了,也可能是被内心的刺痛盖住了。
她跟着苏芸走出会议室,脚步很轻。她的脑子里一直在反复回放莱茵转身前的那一眼。
那不是失望。不是生气。不是责备。
甚至连安慰都算不上。那一眼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琥珀看不透。
只有莱茵知道,自己是在逃避。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靴底踩过水泥地面,每一步都稳。走廊两侧的士兵看见她经过都会习惯性地立正让路,她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走得很稳,稳到没有人能看出她手心在出汗。
她本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穿越者,先知先觉,手里握着这个时代最锋利的底牌。从庇护所到水晶之夜,从毕宿五到今天的突围战,她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甚至在纸上推演过无数种可能的伤亡数字。她把那些数字写下来,算出来,然后在旁边标注应对方案。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可当伤亡真正出现时,那些数字从纸面上站起来,变成了躺在担架上沉默的人,变成了被雨布裹着运回来的遗体,变成了医疗区里压抑着的呻吟和哭声。她发现自己什么心理准备都没有用。
她不知道该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有心情。
如果说琥珀是那个执行命令的人,她就是那个下命令的人。琥珀的错误是战术上的,是可以复盘、可以纠正、可以训练弥补的。
而她的责任更深,更沉。是她把这些人从地下庇护所里带出来的,是她给她们发的枪,是她告诉她们帝国会保护她们。
然后她们死在了一片被雨淋透的泥地里,身边只有被打瘫的战车和烧焦的弹坑。
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自己都要镇定。
莱茵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带上。屋子里很暗,只有窗外训练场边的灯透过钢板窗的缝隙漏进来一线,落在桌面上,把那个被她用来压地图的弹壳照出一小圈金属光泽。她坐到椅子上,闭着眼,双手拄着头,额头抵在掌根上。
大脑飞速地运转。
前因后果一件件列出。琥珀擅自突围,情报缺失,指挥失误,伤亡超出预期,被自卫队精锐防线击退。这是表象。
往深里推,根子不在这一个命令上。琥珀不是第一次带队,她之前在37区防线上的表现一直很稳,该守的守住了,该退的退了。
这次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她面对的是自卫队从一区抽调来的精锐,因为她没有足够的装甲指挥经验,因为她联系不上总部,因为她被夹在两条战线之间没有选择。
这些理由每一条都成立,可每一条加起来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她的人死了。
再往深里推。现在表面上大步流星地进步。新兵排、装甲车队、血清实验、帝国编制。
可实际每个人都紧紧地绷着。生活的艰辛、环境的危险、随时可能到来的反击,无时无刻不在压迫她手下的子民。她们需要胜利,需要看得见的好处,需要每一次都能端着战利品回来说“我们赢了”。
那是她们唯一的强心剂。
哪一次不是大获全胜,哪一次不是满载而归,哪一次不是靠这样的胜利把队伍从崩溃边缘拉回来。
所以在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停。更不能输。一旦输了,信心就会像被抽掉基石的墙一样倒下来。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丑闻蔓延开来。否则大厦将倾,比一场战败更可怕。
莱茵睁开眼,没有再过多犹豫。
她拿起桌上的无线电,按下通话键。
“琥珀,通知参加了突围战的全部部队集合。我有重要事项通知。”
琥珀的回答干脆利落:“是。”
然后她犹豫了一下。那点犹豫从无线电里传过来,细得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线:“救主,大家刚打完一场大仗,士气很低。这样……”
莱茵打断了她的话。
“我知道。但这是命令。去执行。”
琥珀那边的声音暗淡了一点。
“是。”
莱茵把无线电放下,随后拨通了苏芸。几秒后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声响,夹杂着苏芸的声音:“救主大人,您有什么事?”
“此次带回的战利品清点完了吗?”
“还没有,但大致完成了。主要都是武器一类。”
“好。向基地的人们宣布我们大获全胜,展开庆功晚宴。多余的事情不要提。”
苏芸在电话那头思考了一秒,然后干脆地回复:“知道了。我会办好的。”
“好。”
莱茵挂断了电话,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把沾在肩章上的灰拍掉,推门而出。
(作者最近正在为自己的错误决定买单,并不是死了,有时间我就会更的,非常抱歉大家没有稳定的新章节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