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过后第七日,步烟把《三壤青木身》玉简取了出来。
这枚浅青色玉简她压在枕下读了小半,每晚入睡前用灵识扫几行。马德练它练得浑身地气厚重,硬扛十张火球符也没倒。步烟当时只觉这锻体功法生猛,可越细读越觉得这法门跟它粗粝的名字不一样,里头的道理细得很,像田里的活计,一寸一寸都有讲究。
今夜无雨,月色极亮。她盘腿坐好,把玉简贴在眉心,从头过了一遍总纲。开篇第一句是一段极朴素的引言:“身即灵田,气为良种,躬耕三壤,自成沃土。”
步烟心头一震,像有颗种子在识海里“啵”地顶开了壳。
寻常锻体功法,要么抻筋拔骨,要么捶打磨砺,无不折腾得死去活来。
这《三壤青木身》偏不,它把修士肉身看作一方先天灵田。
天壤在上丹田属木,淬炼经脉主复苏;地壤在下丹田属土,锤炼筋骨主稳固;人壤在中丹田属水,调和阴阳主滋养。
步烟盯着屋顶旧梁看了半晌,她是木水土三灵根,在修真界叫杂灵根,修炼驳杂迟缓。可这功法偏偏写着“三灵根同修更契合”,木催生机,土承锤炼,水主润泽,三灵根各司其职互为补益,恰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她继续往下读。
其一,耕即是修。培土术引动的地气从掌心灌入,震开的土浪反震之力逆冲而上,淬炼掌骨与小臂;化草诀炼化杂草时,草根崩断那一瞬的韧劲顺着指尖钻入经脉,裹着木气搅动筋膜;引水诀把井水引上来的同时,水流在垄沟里铺开那一刹的阻力沿着手腕往上攀,像有人拿温水一层一层揉她的筋骨。
其二,人田同根,地气反哺。灵田与肉身会逐渐形成微妙共鸣,炼体时散逸的灵气自然浸润灵田;丰收时灵田积蓄的草木精气又通过根系反哺修炼者,形成“人养田、田养人”的正向循环。
其三,三壤共济,厚积薄发。木灵根催动生机修复暗伤;土灵根承载锤炼夯实筋骨;水灵根调和润泽消退疲惫。
其四,功随身走,无需打坐。练成第一重“青芽境”之后,身体会自然维持修炼状态。走路时腿骨自发吸收地气,弯腰时腰背自行淬炼筋膜,呼吸时水灵根持续润泽脏腑。
青芽境。步烟把这三个字反复咀嚼。练气三层,恰好对应这锻体功法的第一重。若能在春耕结束前入了门,以后下地干活每一次运行土系法术都在炼体,每一次运行水系法术都在淬筋。种田和炼体就不用花费双倍时间了。
她把玉简贴在额头,试着引导灵力走总纲路线,天壤木气自百会入,地壤土气自涌泉起,人壤水气汇聚膻中。三股气在体内各自流转,像三条刚刚破冰的小溪,缓慢生涩但方向清晰。一炷香后她睁开眼,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掌心老茧似乎又厚了一丝。
之后她蹲在地头试了一遍培土术,灵力推入土层之后没有立刻收手,手掌贴着刚翻过的土面等了三息。地气从土里缓缓往上渗,像一双手从地底托住了她的掌心,温温热热地漫过腕骨沿着小臂往里走。
她又试了化草诀,炼化一丛野苋菜,草根脱土那一瞬的反弹力像一截绷紧的弦弹回来,带着草木残存的精气顺着经脉往上窜,在肩膀处散开,像吃了一小口实实在在的元气。她把翻过的那块土捏了捏,土粒松散润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匀净,掌心也透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她重新排了日常农活的顺序。先用引水诀把垄沟润一遍,让水流漫开时带着水气浸她的经脉;再用培土术翻地,多停三息让地气往上走一遭;最后化草诀收尾,拔草的同时把草根里散逸的草木精气收进体内。三样术法轮完,整块地的土色深润齐整。丹田里那团气旋比往常多转了两圈才停,经脉里残留着一层极薄的地气,温温润润地贴着内壁。
收功时探了探丹田,气旋比月初厚实了不少。经脉内壁也不像从前那么单薄,灵力流过时不再有那种随时要撑破的刺痛感。照这个进度,三月底就能试着冲练气四层,不算快,但稳当。眼下要做的就是把底子再夯厚些,一次过关。
身子热了,她没躺下。
把画符的家什搬上炕桌。自打马德那夜之后,画符的手比从前稳了,手腕上的劲能收能放,灵力灌注不再忽粗忽细。前两打符纸,成符率在两成左右,一两百张里得四十张。这几天画了第三打,手感和灵气频率已经磨合得更顺,成符率提到了两成五,一百张出了二十五张。
三打画完,她把手头所有火球符拢到一处。原先剩二十八张,加上新成的六十五张。她把符纸用油纸包好,和那十块中品灵石一起塞进大储物袋,袋口扎紧,贴身放进内袋里。腰间那只小的就挂在外头,装几块碎灵和日常零碎。
鸡蛋不能搁一个篮子里,贵重东西更不能露白。她拍了拍衣襟,大储物袋贴着里衣,伏得安安稳稳。
“明儿找赵大姐,出一批。”
日子一天天过,像灵田里的水,无声地渗进每个早晨和黄昏。
步烟每日打坐、种田、练功三样轮着来,偶尔加一样——给燕北雁捎回的消息做记录。拍卖会的事她打听得七七八八,听说拍卖会设在多宝阁里,三月三开,已经有人开始抛货凑灵石。
田里的事一天没落下。
赤灵茄叶子由两片卵形子叶,抽成四五片真叶,叶缘的红边渐渐转紫,油亮如蜡。此期喜水怕晒,晌午时她就在育苗棚上多搭一层草帘。
星露草细如针尖,搭了排矮棚,白天遮阳,夜里揭开透气。
青灵椒幼苗细长如柳,嫩尖上总凝着将落未落的露,她绕着椒田撒驱虫粉,每日用灵眼术扫两遍。
土元参还没出苗,她蹲在田边拿竹签试了试地温,地底深处还沁着凉,没到发芽的时候。
黄芪草已经高过两寸,茎秆直立。生长期步烟只追了一次肥,草灰拌腐熟的灵粪薄薄撒在根周,这东西耐旱,肥多了反而烂根。
聚灵草和金阙花还没冒头,但引灵木缓过来后,院里灵气厚了,冒头是迟早的事。
养脉花倒给了惊喜,几簇极细的嫩芽拱出地垄,白中透绿,芽尖凝着灵气光晕。步烟在药圃边角埋了两块下品灵石,用微型地引术慢慢导灵气。
学了《三壤青木身》后她对“气”在土里走,比从前敏感得多。
青灵米已经三叶一心,叶片窄长淡青,晨露凝在叶尖上。步烟伸手托了托最边上的一片叶子,露珠在掌心里碎成几瓣,凉丝丝的。
蜂巢那边,蜂后开始往巢内壁巡视。系统刷新出状态词条:预计五至七日内开始产卵。
步烟看了又看,忍不住笑了一声。
雨是这日傍晚落下来的。不大,细细绵绵,像谁把灵雨术的云雾漏了下来。步烟站在院里看雨。雨丝落在荆棘藤上,刺尖挂着水珠,晶莹剔透;落在引灵木上,叶片轻轻颤,像在点头;落进灵田里,土色深下去,地气慢慢往上蒸。
她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水滴落在掌心那层茧上渗进纹路里,凉得妥帖。
“人养田,田养人。”她极轻地念了一句,像在念一道刚学会的农谚,又像在念这功法总纲里最深的那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