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瞬间汇聚到花隽年身上，那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还有一丝丝同病相怜的怜悯。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完了，你被点名了，祝你好运，回头给你烧柱香——要金元宝还是纸别墅，你托个梦。
花隽年感受着那些目光，后颈有些发凉，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恼意，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心里有N多mmp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每一句都想问候关路明的十八代祖宗。
说好的联手呢？说好的共进退呢？他往关路明的方向瞟了一眼，那老东西正低头研究茶盏里的茶叶，研究得那叫一个专注，仿佛那杯茶里泡着什么了不得的玄机。花隽年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他确实有想法，确实想借这个机会把叶宇冰拉下来，确实觉得一个杂血没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可问题是——他不想当这个出头鸟啊！出头鸟是要被炖汤的，后堂那几口空棺材还放着呢，尺寸看着都挺合适的。
“叶掌门说笑了。叶赫那拉家的事，自然是叶赫那拉家自己说了算。我一个外人，哪有什么想法？”花隽年毕竟是在魔道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反应极快。声音诚恳得挑不出半分毛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脸上的表情控制得恰到好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我对您继任掌门，非常支持。非常非常支持。”
“是吗？”夏晴笑了一下，这人真不老实，花隽年的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一个杂种，见好就收吧！别给脸不要脸。你什么血脉心里没点数？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确实是给他脸了。夏晴眼神幽幽，不要光心里想，要说出来啊！不然她不好动手啊！她可以下手狠辣，但必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没有缘由的出手，不利于她统治魔道。她需要的是“正当防卫”，是“被迫反击”，是“你们逼我的”。这戏得做足了，才能让其他人挑不出毛病。
她连台词都给他们写好了——“叶赫那拉宇冰，你一个杂种，何德何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多好的开场白，怎么不说呢！
“花家主方才送来的奠仪，我看了。”夏晴定定地看着花隽年，语气凉凉，步步紧逼，“比其他人都要薄上几分。不知道的，还以为花炀捭怵家跟叶赫那拉有什么过节呢。”
“老掌门生前一向朴素，属下不敢太过铺张，怕惹了掌门不喜。”花隽年接得飞快，脸上的表情控制得恰到好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语气里全是真诚，“至于掌门您——”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洪亮得像是怕有人听不见，“在下已另备厚礼，改日登门拜访。”
他送薄礼，还特地放话出去，是希望有人跟他一样。同盟越多，出头鸟越多。可现在听叶宇冰这口气，不会就他一个送的是薄礼吧！这帮孙子，一个个明明骂的那么狠，反抗情绪那么高……该不会都从心了吧？
夏晴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里那点期待——无了。
就这样？
雷声大雨点小。所有那些私底下的串联、试探、串联，到了真刀真枪的场合，全变成了缩头乌龟。只敢在底下嘀咕，没一个敢在明面上跟她对着干的缩头乌龟。
“花家主客气。”夏晴不爽，夏晴无语。这就没意思了。是骡子是马的，总得牵出来遛遛啊。没有人遛，她怎么知道该宰哪头？
“能屈能伸，人才啊！”一声调侃落入夏晴脑中。这场吊唁，不止夏宇盯着，鬼凤也盯着，时刻准备出手。
夏晴嘴角抽了抽，看向另一个方向，留给鬼凤一个后脑勺，“关老家主。”
灵堂里的空气再次一紧。
关路明端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小心翼翼的音节：“……叶掌门？”
“关关举酒家的奠仪，我看了。”夏晴阴阳怪气，“阴沉木的盒子，四角包暗铜，里面那株千年血参，少说也值个六位数。厚礼啊！”
关路明的脸色瞬间白了一瞬，又迅速被一层谄媚的笑容盖住，声音里全是谦虚：“应该的，应该的。老掌门在世时对关关举酒家多有照拂，聊表心意，不值一提。”
“那您对叶宇冰一事，有什么看法？”有了花隽年的例子，夏晴选择开门见山，直捣黄龙，“今日众人都在，关老家主如果有什么要补充的，不妨一起说了。叶赫那拉立族千年，向来广纳谏言，不在乎多听几句。”
关路明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他当然有看法，他看法大了去了，他恨不得把叶宇冰拉下马，然后让叶赫那拉群龙无首，他好从中分一杯羹。可问题是——花隽年那狗东西刚才都缩了，他要是现在跳出来，那不是成了最显眼的靶子？他不想找死啊！他新找的女朋友才十八啊！
“老朽并无异议。”关路明一秒接话，完全不带犹豫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自责，“上次继位大典上，老朽多有冒犯，事后深自反省，一直想找机会向掌门赔罪。今日是老掌门的大日子，老朽此来，只为吊唁，别无他念。改日必当登门，恭贺掌门继位之喜。”
夏晴看着他那张诚恳的脸，有点心塞，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同样安静如鸡的家族代表们，每一个接触到她目光的人都低下了头，或者移开了视线，没有一个人跟她对视超过一秒，更心塞了。
这帮老狐狸，个个都是人精。风向不对的时候，缩得比谁都快。
“关老家主有心了。”夏晴皮笑肉不笑，就不能来个有胆气一点的吗？
“掌门客气。”关路明擦了擦额头的汗，后背已经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黏，难受得要命。
夏晴不甘心，又点了一个：“刘家主，您德高望重，在魔道经营数十年，想来对叶赫那拉的未来也有不少见地。不如趁今天大家都在，给晚辈指点指点？”
刘家主，刘骥亣彺厚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被点到名字时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随即抬起头，脸上堆满了真诚到近乎谄媚的笑容，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得像是怕夏晴听不见：“掌门言重了！属下哪有什么见地！叶赫那拉有掌门在，是叶赫那拉的福气，是魔道的福气！属下回去之后一定约束族人，以掌门马首是瞻，绝无二心！”他说完还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以示决心。
夏晴：“…………”
她又点了两个，得到的回答如出一辙——支持，绝对支持，百分之百支持，十二万分支持。如果有需要，还可以在支持前面加“全心全意”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们——真的没有意见？”夏晴叹气，这一个两个的这么乖，让她怎么发挥啊！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同一个意思：她还想干什么？
“放心吧！我有心理准备的，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大胆的说。”夏晴鼓励，那语气温柔得像是幼儿园老师在鼓励小朋友上台表演。鬼灵人偶军都埋伏好了，不能白忙活啊！
众人：“……”
“真的，你们要不，再考虑一下？”夏晴目光扫过全场，继续怂恿，那眼神渴望得让人想打死她，“质疑一下我的血脉！说几句‘杂种不配’之类的话！给点反应啊！我都站这儿等半天了，你们这样我很尴尬的！”他们不说没关系，她自己摊开来说总可以吧！把话都递到嘴边了，总得有人接吧？
灵堂里安静得像坟场。那种安静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安静，进入了一种“集体灵魂出窍”的境界。
众人！！！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掌门？
见过逼人送礼的，见过逼人表态的，没见过逼人骂自己的。这算什么？钓鱼执法？他们不是白痴啊！更不是瞎子，有看到那些空棺材啊！他们不想死啊！
灵堂里的气氛，从“暗流涌动”切换成了“集体装死”。
夏晴眨巴眨巴眼睛，换了个思路。既然没人敢接这个茬，那她就换个问法。
“所以，你们其实都很支持我？”
“支持！绝对支持！”花隽年第一个接话，声音洪亮得像是怕慢了就会被当成反对派。
“叶掌门英明神武，众望所归！”关路明紧随其后，那脸上的笑容堆得都快挂不住了。
“老掌门在天有灵，定会欣慰！”刘骥亣彺厚禄不甘落后，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仿佛真的被叶宇冰的伟大所感动。
“我等唯掌门马首是瞻，绝无二心！”其余家主们齐刷刷地站起来，那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声音大得灵堂里的烛火都晃了三晃。
灵堂里一时间热闹得像过年。刚才还一个比一个沉痛、一个比一个沉默的家主们，此刻争先恐后地表达着自己的忠心，恨不得把“忠诚”两个字刻在脑门上。那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那语气一个比一个诚恳，那表情一个比一个真切。
夏晴：“……”
钛！！！
魔道家主们的胆识，她实在大失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