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克劳德城西的午夜,没有一丝风。
艾德里克站在一间临街酒馆的二楼窗后,帘子只拉开一线。楼下通往主教别院的窄巷里,一个披着灰斗篷的人影,正把一卷牛皮纸卷,塞进别院侧门的门缝。
那是他掉包出去的那卷假脉图。
鲁汉伏在他身侧,压低声音:老爷,跟了整夜。他从矿洞出来,没往灰袍会总坛去,绕了三条街,先到码头卸了包货,又折回来——直接送这儿了。
别院主人是谁?
守旧派的奥德里克司铎。教廷圣产司的执事。鲁汉顿了顿,跟霍尔大人说的那个要圣产的,对上了。
艾德里克没有立刻应声。封印一开,教廷要圣产、行会要禁矿、王室要收益,三方都想拿他当筹码、当替罪羊——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三股劲,拧成一根能替工业区托底的绳,把对赌裁决的主动权,从别人手里夺回来。
而眼前这卷送进教廷别院的假图,就是他看清这盘棋的第一颗子。
假图是他用掺了铁砂的纸浆做的,图背藏着一枚可被磁石吸附的暗记——只要这卷图在谁手里被验过,谁在打矿脉的主意,就板上钉钉。
他没让鲁汉当场拿人。他要的从来不是抓一个偷图的贼,而是看清这盘棋上,到底站着几只手。
回去吧。他转身,天一亮有场磋商,要谈钱。
天亮前,霍尔的信先到——王上那位沉默寡言、只认账本的财政次官肯德里克,准了这场能源配套工程的磋商。
这是艾德里克连夜递上去的折子。
那折子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将圣克劳德地底矿脉纳入铁路能源配套工程的奏议》。
用词极克制,通篇不谈神、不谈禁、不谈圣产。只谈三样:税、地、工期。把矿脉,从教廷口中的圣产,悄无声息地改写成了铁路总办职权内的配套能源。
他在赌一件事:王上最想要的,从来不是矿脉归谁神圣,而是矿脉能替国库收多少税。
磋商设在王廷偏殿。烛火高燃,三盏银烛台,一座长桌。
艾德里克这头,坐着肯德里克次官;对面是教廷圣产司的奥德里克司铎——那位昨夜收了假图的守旧派执事,一袭黑金法袍,神色端肃;桌尾,还坐着甘纳西牵线请来的一位商人行会理事,罗哈特,圆脸,一双精明的小眼睛。
艾德里克目光扫过三方,心里那盘棋,已经摆好了。
他先看奥德里克——这位司铎昨夜收下假图,今日必是来探矿脉归属的口风,想借圣产之名,从王室手里把地底下那块肉切走。
他又看肯德里克——这位次官只关心一件事:矿脉能替国库进多少税。这也是他昨夜特意在折子里,把收益测算写得足足的原因。
最后他看罗哈特——商人逐利,谁给的利大,谁就是他的朋友。
诸位。艾德里克起身,示意侍从把一卷布帛长图在桌上铺开,先看一张图。
图上是那条圣克劳德地底矿脉,沿着官道铁路的走向,被标注成一段一段的能源节点。他没有提,只谈工程。
圣克劳德到灰石城的官道铁路,全长——他点了点图上一处,一百零七里。这一段,紧贴矿脉走向。诸位都清楚,铁路要跑得稳,机车得烧得起劲。行会魔晶价高,铁路烧不起;可地底下现成的能源,白白封着,更是浪费。
他顿了顿,声音放平:我以铁路总办之职,奏请将矿脉纳入铁路能源配套工程——不设神坛,不封圣物,只当它是铁路的一段煤源。由铁路总办统一勘探、统一开采、统一向国库缴税。
此言一出,长桌静了一瞬。
奥德里克司铎眼皮一沉:艾德里克总办,圣克劳德地底之物,是教廷册封的圣产。你一张折子,就想把它划进铁路的煤源?
司铎大人,请问圣产册封,册的是哪一处?艾德里克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份旧档,这是圣光教廷一百二十年前的地契存档。上头所载,明确标注的是矿脉东段、靠近总坛那七里。而整条矿脉西段,一百零七里的主体——
他将档卷轻轻推过桌去,从未入过教廷的册。它是王国的土地,是铁路下的地基。司铎大人若硬要说整条矿脉都是圣产,那恐怕得先回去,把这地契改了。
奥德里克的手,顿在袖口上。
他昨夜刚收下的那卷假脉图,图上标着圣克劳德地下的,正是西段。他本是想借图确认矿脉全貌、好向教廷报的盘,可此刻被艾德里克当面点破——他拿图,凭的正是之名,可这地契一摆,他连名分都站不住。
肯德里克次官却直了直身,指尖点着图上那一段标注:这一段的税收……怎么算?
艾德里克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反手从怀中取出一册薄薄的测算账本,翻开,就着烛火念:矿脉按当前探测储量,若作铁路煤源开采,每年可产标准能量折算——第一年,抵冲铁路全部燃煤开支,尚余三成外售;第二年,外售收益归国库,按现行税率——他报出一个数字。
肯德里克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那个数字,几乎抵得上圣克劳德城全城三年灯税的总和。
这是按最保守的算法。艾德里克合上账本,若算上外售替代行会魔晶、拉低灯油市价的部分,王国的税收盘子,还能再大一圈。次官大人是行家,一笔一笔都验得出来。
肯德里克没接话,却把那册账本,挪到了自己面前——这个动作,比任何承诺都重。
奥德里克的脸,一寸寸沉下去。他看出来了:这位财政次官,被一个每年多收整城三年灯税的数字,钉在了王室的立场上。教廷要的是的名分,可王室要的是实打实的税——艾德里克这一手,恰好踩在王室最痒的那块肉上。
司铎大人,圣产之名,在下不争。艾德里克转向奥德里克,语气却软下来,铁路只取西段、作能源用;东段七里圣产,原封不动,仍归教廷。两不相扰。
他这句话,是递台阶。
奥德里克若还硬要整条矿脉,那就是跟国库、跟王上过不去;可若肯接这个台阶,守旧派便不至于鱼死网破,教廷的面子,也算保住了。这是分化——他要在教廷要圣产这架天平上,楔进一根钉子。
桌尾的罗哈特一直没吭声,直到此刻,才眯着眼问了句:总办大人,这矿脉作铁路煤源,往来的运输、贸易,总得有路子走吧?
艾德里克等的,就是这一问。
罗哈特理事说到点子上了。他冲甘纳西的方向递了个眼色,矿脉开采、能源外售,沿线的运输、储运、贸易份额——我拟了三成,交由商人承包。甘纳西先生已经谈了意向。
甘纳西顺势起身,笑眯眯地拱手:诸位,在下与斯特林总办合作多年,这条线的账,向来干净。三成份额,愿同行的商号,可以一起入。
罗哈特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亮了一下。
商人行会内部,本就并非铁板一块——有人紧抱行会大腿、靠魔晶垄断吃饭,也有人早想撕开一条口子、另辟财路。艾德里克这三成运输份额,正是抛给后者的饵。只要商人行会内部有商号动了心、跟了铁路走,那行会铁板一块的墙,就裂了一条缝。
奥德里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今晨来错了。
他本以为要斗一场名分的法统之争,可艾德里克压根没跟他打这一仗——他掏的是税、是运输份额、是看得见的钱。名分再高,压不住国库的金库;圣产再圣,抵不过商人手里的真金白银。
而肯德里克,已经合上账本,站起身:此事,我呈王上裁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艾德里克身上,难得地补了一句:总办大人的测算,写得清楚。王上会喜欢的。
艾德里克颔首,目送这位财政次官捧着那册账本离去。
偏殿的烛火噼啪一声,跳了跳。
罗哈特已跟着甘纳西退了出去,去谈那三成运输份额的细节;奥德里克司铎冷着脸也走了,但那卷假脉图在他袖里,攥得发烫——他原本要拿它作的凭据,如今却成了烫手的证据。
艾德里克独自立在长桌旁,望着那幅布帛长图。
这盘棋,他落了三子:一子压税,把王室的收益绑到自己这边;一子让圣产,给教廷守旧派递台阶、分化它;一子分利,拉拢商人行会内部。三方都要拿他当筹码、当替罪羊——可他从头到尾,没让任何一方单独许诺,而是让三方的利益,都压在了矿脉纳入铁路配套这一个方案上。
只要王上批了这张折子,矿脉的归属,就不再是教廷与行会能独断的了。主动权,正一寸一寸,回到他手里。
他正这么想着,偏殿的侧门,忽然被推开了。
霍尔一袭内侍官袍,快步走进来,脸色却不大好看。
总办。霍尔压低声音,递过一张纸,刚传来的急报——梅尔基奥今天一早,亲自求见了王上。
艾德里克心头一沉,接过那张纸。
霍尔的声音,几乎是一字一顿:他没再跟您斗法。他直接向王上请求——把对赌裁决提前。赌约到期之日,定在十天之后。
艾德里克捏着那张纸,指尖发白。
窗外,铁锈河工业区的炉火,正隔着整座圣克劳德城,静静地烧着——而他刚摆好的棋盘,被人从外面,一脚踹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