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会的搜查,比预想中来得更狠。
禁书库警示铃响过的第二日,行会总坛封锁了全部进出通道,法师们拿着名单,一个舱一个舱地过——轮值的、打杂的、跑腿的,挨个盘问昨夜戌时到子时,你在何处。拉斐尔的名字,又一次被圈进了名单。
艾德里克接到消息时,正在侧道的洞厅里看蓝光。
病他只回了这一句,急病,卧床,不闻外事。他上个月才从那场排查里出来,这回要是又上名单,行会不疑他,也得疑他——先把身子掉,把自己从名单上摘出去。
甘纳西道,行会的人上门验病呢?
验就验。艾德里克道,让马尔科去——马尔科懂那套阵纹,也认得几种致病的草药。给拉斐尔配一剂的方子,烧两日,气色、脉象都对得上。行会验的是人有没有半夜出去过,不是病是不是真的——他烧着,就是最好的不在场证明。
甘纳西领命去了。三日后回信:了,烧了两日,行会验病的人看了,说气色不对,让他养着。名单上,拉斐尔的名字,被人用笔划了去。
摘下来了。艾德里克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可病得了几日,病不得一辈子。备好退路——铁锈河的船,官道的车,都要能随时动。他要是再被盯上,不能让他折在总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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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矿室的,是拉斐尔脱险后的第三日发生的。
那天下午,马尔科正带着人清理旧矿室——那年,那套嵌着魔晶晶簇的炼金阵,被从塌方里挖出来,后来一直封着。矿室光线暗,马尔科举着煤油灯,蹲在阵沿边,忽然了一声。
大人!您快来看!
艾德里克走进矿室时,看见马尔科蹲在阵边,手电的光落在那圈炼金阵纹上——阵纹的凹槽里,那层原本死寂的暗色,正泛起一层极淡的蓝光,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隔着三百年的岩层,跟这圈阵纹打着招呼。
亮了?艾德里克蹲下来,这阵,封了三年,没亮过。
刚才亮的。马尔科的声音有点抖,我没碰它——就蹲在这儿,看着它,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先是一圈,然后外围那几道槽,全亮了。大人,这、这是不是……那套阵,自己活了?
艾德里克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层蓝光,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出矿室,大步走向侧道洞厅。
洞厅的槽头上,那团幽蓝的光,正一明一灭地跳着。
他把矿室里那层蓝光,和槽头这团蓝光,放在心里比了比——跳的节奏,一模一样。
共鸣。他低声道,两处阵,同一个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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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套阵纹,同一个能量源。艾德里克连夜把马尔科和奥列格叫到了总办署,旧矿室的炼金阵,是 那年从矿洞深处挖出来的;分流槽接的,是先民能源库的外围输出口。这两处,一处是老阵,一处是新槽,隔着十里地,可它们跳的拍子,一样。
拍子一样?奥列格道,那说明……
说明它们通着同一个东西。艾德里克道,旧矿室的阵,是母版上同源的分支——先民造能源库的时候,在矿脉沿线埋了不少这样的,旧矿室那套,是其中一截。母版那边一有动静,同源的接头就会跟着振——这振动,隔着岩层传过来,就是矿室里那层蓝光。
那这振动……马尔科的眼睛亮了起来,母版一动,咱们这儿就能看见?
艾德里克道,可要先弄清,这振动是母版在动,还是母版被搬走了
他顿了顿:你记不记得,那回,咱们查车辙,查到城北岔道就断了——我当时赌它去灰石城祖地,布了暗哨,结果等了十天,连一辆重车都没见着。如今旧矿室的阵自己亮了——要是母版真往灰石城祖地去了,它路过的地方,就该有接头跟它共振;可矿室的阵,是今夜才亮的。这说明什么?
屋里静了一瞬。
说明母版压根没出城。马尔科轻声道,它还在总坛地底——就在禁书库。那回车辙,是梅尔基奥布的障眼法。
艾德里克道,他演了一出母版运走的戏,让咱们往城外追;可母版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总坛地底。禁书库就在总坛正下方——旧矿室的阵,隔着岩层,听见的正是母版在禁书库里的心跳。
他走到窗前,望着圣克劳德的方向,声音很轻:
他用一条假车辙,把咱们的视线引到了城外;可旧矿室这层蓝光,把咱们的眼睛,又拉回了总坛地底。
大人,奥列格低声道,这层蓝光……能一直亮着吗?
亮着,就是母版在动。艾德里克道,它不亮,就说明母版被移了地方。从今往后,这旧矿室,就是咱们的听诊器——母版在哪儿,它替咱们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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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鸣的消息,是顺着教廷改革派的路,传进王宫的。
米兰达的折子,在共鸣后的第五日递到御前:臣请陛下——御览行会禁书库。三百年前大魔法战争之档案,封存已久,民间多有传言。能源库既已纳入斯特林领维护,其来历、其旧案,理应公之于众,以正视听。
折子递上去的当夜,圣克劳德行会总坛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艾德里克是第三天接到消息的。甘纳西半夜赶回来,进门时脸上带着三分快意:大人,王上批了!御览禁书库——王上要亲自过库,看看那三百年前的档案!行会连夜布置,梅尔基奥亲自守在总坛,急得团团转。
御览禁书库。艾德里克放下笔,王上一进库,那三百年前能源库失控的旧账,就再也捂不住了。
那咱们……要不要趁着行会乱,干点什么?
什么都不干。艾德里克道,王上御览,是王上的事;咱们的分流槽,是咱们的事。行会乱了阵脚,咱们更要把槽刻稳——等王上从库里出来,瓦拉尼亚就该知道,那能源库的真相了。
窗外,夜色正浓。旧矿室的阵纹,在黑暗中泛着那层极淡的蓝光,一明一灭,像地底的心跳。
拉斐尔,艾德里克低声道,你那一脚,踩对了地方。
圣克劳德的方向,行会总坛灯火通明。禁书库的铁门前,王上的仪仗,正开进夜色深处——而在更远的暗处,一个瘦削的身影,贴着总坛的围墙,趁乱闪进了铁锈河边的夜色里,怀里,紧紧抱着一卷油布包裹的旧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