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还亮着吗?艾德里克把信纸压在案上,看着甘纳西,这句话,你来答。
甘纳西连夜遣人出去查,天没亮就回来了,脸上带着三分冷笑:矿区亮着呢。大人,梅尔基奥这封信,问得倒是凶,可我问过沿线——圣克劳德矿区的探照灯火,一夜没灭。
那他一问,问的是什么?巴德利皱眉。
问的是虚张声势。艾德里克道,他这封信,是投石问路——看看矿区是不是咱们的命门。矿区要是怕了,他就真掐;矿区要是稳着,他就换一手掐。他顿了顿,你回他一封信,就六个字:矿区灯明,勿念。
信送出城那日,王宫的钦差到了。
钦差是带着王上亲笔的旨意来的——圣光节祭典后,王上钦定:王宫照明,由斯特林领供应。旨意后面还附着一份清单:正殿、偏殿、寝宫三殿的灯,全数更换;连同各殿廊檐的灯火,一并由灰石城工业区供灯供油、包修包换。
三殿的灯,圣光节前已经亮起来了。钦差道,王上说了,灯好,亮,暖——宫里如今传遍了。斯特林大人,旨意既下,这单子上的数目,可就照着办了。
钦差走后,巴德利抱着清单,手都在抖:老爷,您看这数目——正殿灯多少盏,偏殿多少,寝宫多少,加上廊檐的走马灯……这单子,顶得上分销网半年的量了。
这才哪到哪。甘纳西在旁边接话,旨意传到王都的当口,我那边的眼线就报——好几家王公府邸、大臣宅院,都在派人问煤油灯的路子。王宫用谁家的灯,权贵就跟着用谁家的灯。老爷,王上这盏灯一点,全瓦拉尼亚的眼睛,都跟着看过来了。
艾德里克没有接话。他走到总办署门口,看着院子里新挂起的那块铜牌——铜牌上刻着七个字:先民遗产复原工程。
挂牌了?他问。
挂了。马尔科从门里出来,奥列格把牌子上得牢牢的,说这是工业区第二块招牌。第一块是铁路总办,第二块是这个。
拉斐尔呢?
在蚀刻台那边。马尔科道,他今早到的,说是辞了行会那边的事,要来这边当个见习——他说他认得阵纹,想学学这导槽怎么刻。奥列格让他先磨三天刀头,磨得好了再上刻台。
艾德里克点了点头,看着那块铜牌,又看了看远处烟囱里升起的白烟。
从今往后,他忽然道,灰石城的工业区,不再是灰石城的工业区了。
那是什么?巴德利问。
瓦拉尼亚的工业区。艾德里克道,王宫点咱们的灯,王上批咱们的工程——这牌子,是从王宫里领回来的。谁想再往这牌子上泼脏水,泼的是瓦拉尼亚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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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梅尔基奥的暗手,落了地。
甘纳西是半夜赶回来的,进门时脸色铁青:大人,沿线三家补充矿场,昨日起同时停供矿石。矿场那边传话说——行会跟矿场签了十年的约,说矿石要先供行会总坛的工程,斯特林领的货,往后排。
三家补充矿场。艾德里克放下笔,都是哪三家?
东线的两家,加西线一家。都是咱们今年新签的补充供矿。
补充供矿。艾德里克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巴德利,把矿脉配套工程的供矿账本拿来。
巴德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转身去抱账本。
大人是说——
补充矿场,是今年才挂上钩的,为的是给矿脉配套工程打个补丁。艾德里克翻开账本,可工业区的矿石主供,从来不在那三家——是矿脉配套工程。那年,我把矿脉纳进铁路能源配套工程,写进了王上钦准的一揽子方案。那是主供,是先民的地脉,是王上的批文——行会跟矿场签十年约,签的是补充矿场,签不动矿脉。
他合上账本:梅尔基奥断这三家矿,断的是个烟幕。他以为掐了补充矿场,灯座和机床的原料就要吃紧——可他掐的不是主供。主供在矿脉,矿脉在王上的批文底下,他伸不进手。
巴德利查了一夜账,天亮时拍桌而起:老爷,账对上了!三家补充矿场的供量,加起来不到主供的一成。断三个月,工业区的料,连动都不带动。
断了个寂寞。甘纳西冷笑。
先别笑。艾德里克道,他断补充矿场,是投石问路第二块石头。第一块是矿区那封信,第二块是这三家矿——他两次都探不到咱们的底,下一步,就要动真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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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真格的线报,是拉斐尔连夜送来的。
信纸折角处的字暗记,压得几乎嵌进纸里。信只有几行,字却个个发沉:
行会总坛地底,封印重建已经到第七层了。他们在第三层甬道底,把先民能源库的外围阵纹,一寸一寸地重刻回去——一队法师轮班刻,昼夜不停。梅尔基奥放话:让斯特林领的矿,重新变回禁地。斯特林,他们要的不是断供,是掘根——把能源库封死,让矿脉地底的力气,再也不见天日。
艾德里克看着那封信,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铁锈河对岸的工业区,灯火连绵如河。案上,那块刻着第一道导槽的铜轴承,在灯下静静地亮着。
封印重建,第七层。艾德里克把那封信折起,收进柜里,目光落向窗外夜色深处,圣克劳德的方向,他们封,咱们挖。他封一层,咱们刻一道槽——三百年前先民把能源库埋进地底,是怕它被毁;三百年后,行会把它重新锁死,是怕它被用。
他抬手,把案上那盏煤油灯,又拨亮了一分。
灯与矿,从来是一回事。灯点的是矿里来的光,矿养的是灯下的日子。他低声道,他们要把矿锁回地底,就是把灯从王宫里再夺回去。这场仗——从王宫,打到地底了。
灯焰在夜风里晃了晃,稳稳地,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