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城的老槐树下,两天前还聚着车马行闹事的人,今儿却换了一副光景——乌泱泱围着的,是十几个穿着玄青官袍、腰间缀着王室百合纹印的官员,还有一群灰石城的百姓,远远地挤在厂区外头,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王上派来的官儿,是要来拆那铁车的。
拆?不能吧,那铁车不是能拉十车马的货吗?
嗨,你没听见谣言——那铁车里头藏了魔晶阵,自己会走全靠妖法,官府来查,查出妖法,不得给拆了?
这话在人群里一传十、十传百,两天工夫,灰石城上下都信了大半。连胡铁那几个刚领了短驳活儿的人,一早起来都心里直打鼓,生怕铁车真被拆了,那点刚稳当的工钱,又要泡汤。
艾德里克站在厂门口,看着那队官袍簇拥着走过来,倒不急着迎上去。他只在巴德利耳边低声交代了一句:把那台铁车,明明白白停在显眼处。今儿这仗,咱不靠嘴,靠把它拆开给人看。
打头走来的,是个清癯老者,花白头发,一身洗得发白的学士袍,怀里抱着一卷厚厚的羊皮纸,另一手攥着支羽毛笔,笔尖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正是王都圣克劳德赫赫有名的克劳斯学士,传闻他博览群书,一卷《魔法本源论》让多少法师自叹不如,却偏偏最信万物皆可循理那一套。
他身后,跟着几个工造署的官员,还有一位格外显眼的——那人披着件深灰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脸,胸口别着一枚灰袍会独有的、缠着荆棘的魔晶徽记。他一路走,一路拿眼角扫着那道银亮的铁轨,目光里透着股说不清的审视。
斯特林大人。克劳斯学士走到近前,拱了拱手,声音温文有礼,老夫久闻灰石城出了一桩奇事——铁车不御骡马而自行。王上闻之大悦,特命我等前来一观。老夫忝为学士,最想知道一件事:这东西,究竟是会走的铁,还是铁皮包着的魔
这话问得客气,却字字藏刀。艾德里克刚要答话,那灰袍人却抢先一步开了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众人耳里:
学士大人问得好。在下灰袍会执事法师阿蒂利奥,奉行会之命随团监造。他盯着那台铁车,道,行会规矩,凡新造之器,须验其是否暗藏魔力阵眼。斯特林大人,这铁车既不御骡马、又不耗魔晶,自己就能日行十车之货——恕在下冒昧,天底下没有无源之水。这,总得有个来处。莫不是……锅炉里头,藏着魔晶法阵,欺瞒世人?
这话一落,满场百姓齐齐一静。有人倒抽一口凉气,交头接耳声嗡嗡地响起来。克劳斯学士捻着胡须,没接话,只把目光转向艾德里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也等着你这一答。
艾德里克却不慌不忙,反而笑了。他转身,朝那台铁车走去,边走边朝身后招了招手:阿蒂利奥法师问得好。这的来处,各位官老爷既然不信,那咱们就当面拆开来瞧瞧。
他说着,让奥列格和鲁汉上去,当着满场官员百姓的面,把铁车车头的锅炉盖卸了下来。铁盖一声落在地上,露出黑洞洞的炉膛——里头空空荡荡,只有一层焦黑的水垢,和几根烧成暗红色的通水管。
诸位请看。艾德里克指着那空炉膛,这里头,可有一块魔晶?可有一笔法阵纹路?
阿蒂利奥眉头微皱,上前两步,拿指腹在那焦黑的炉壁上一寸寸摩挲,又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那气味,是实实在在的煤焦油味,没有半点魔晶燃烧时那股清冽的气息。他直起身,冷冷道:光是炉膛干净,说明不了什么。兴许法阵藏在别处。
那就把整台车翻过来看。艾德里克一挥手。
这一回,奥列格带着人,当真把那台铁车整个掀了个底朝天,车轮、汽缸、连杆、传动轴,一样样拆下来摆在空地上,让那灰袍法师一样样验。阿蒂利奥蹲在一堆铁件中间,翻来覆去地看,眉头越拧越紧——全是实打实的生铁、铸铁、锻钢,没有一块魔晶,没有一道符文,连半点魔力残留都没有。
法阵?艾德里克看着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法师大人,您要是有本事,从这一堆铁疙瘩里翻出哪怕一粒魔晶粉末来,我当场把这台车砸了,双手奉送您带回圣克劳德。
阿蒂利奥的脸色,白了一白。
可他不肯就此罢休,站起身来,换了话头:便是没有魔晶,这从何来?总不成这铁车能凭空生力。我等法师施法,尚需魔晶供能,你一台铁车,岂能无中生有?
问得好。艾德里克等的就是这句。他朝鲁汉招了招手,抬秤来,上煤,烧水。
鲁汉应声,带着两个学徒抬来一杆大秤,又抱来一筐黑亮的焦炭。艾德里克当着满场人的面,把焦炭一称过,在账本上记下重量,又舀起一桶清水,称了称,倒入锅炉。
这锅水,多少斤,记下。这筐煤,多少斤,也记下。他把账本往克劳斯学士面前一推,学士大人,您是读书人,最知一个字。今儿我就在您眼皮子底下,烧这锅水,看它能不能生出力来。
他说着,亲手划火,把焦炭填进炉膛。火苗腾地窜起来,炉壁渐渐发红,锅炉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了,泄压阀地喷出一股滚烫的白汽,直冲上天。
学士大人,您看那股汽。艾德里克指着那白汽,它冲出来的时候,能顶开多重的盖子,我一并称给您看。
他让奥列格拿来一个铁砧,放在泄压口上方,蒸汽一冲,那几十斤重的铁砧竟被顶得晃动。满场百姓了一声,连几个工造署的官员,都不由自主往前凑了半步。
这就是的来处。艾德里克看着那白汽,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煤烧水,水成汽,汽有劲。我今儿当着官老爷的面,把煤称了、水称了、汽也顶了——这力,不是魔晶变的,是煤和水烧出来的。它花的是煤钱,不是魔晶钱。谁要不信,自己上来,亲手烧一炉试试。
这话落在阿蒂利奥耳里,像一记闷棍。他想再挑刺,一时竟找不出由头——人家把锅炉拆开验过了,没有魔晶;又把煤、水、汽都当场称过验过了,实打实是烧出来的力。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光有力,也不见得能拉着满车跑。
那就跑给你看。
艾德里克朝奥列格一点头。老铁匠二话不说,上去把拆下的零件一件件装回去,螺丝拧紧,蒸汽地灌进汽缸。那台斯特林号重新立上铁轨,四只铁轮稳稳咬住轨面。
这一趟,从煤窑到厂房,再到矿洞,三站线,全程一里多地。艾德里克爬上车站定,看着满场官员,哪位官老爷,敢上车,亲自坐这一趟?
满场静了一瞬。几个工造署的官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那灰袍法师阿蒂利奥,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往后退了半步——他巴不得看这台铁车当众出丑。
可就在这时,克劳斯学士却站了出来。
他抱着那卷羊皮纸,走到铁车旁,先绕着车头走了一圈,又蹲下身,伸出那双常年握笔、骨节分明的手,一寸寸抚过那烧得微烫的汽缸。他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看得很仔细,仿佛要把每一道焊缝、每一颗铆钉都记进心里去。
良久,他直起身,竟一撩袍角,跨上了铁车。
学士大人!阿蒂利奥脸色微变,这铁车来路未明,您万金之躯,怎可涉险?
老夫一辈子信的就是一个亲自验过克劳斯学士坐在车上,把羽毛笔别回衣襟,拍了拍身下的铁板,它要真是妖法,老夫正想亲眼看它怎么作祟;它要不是妖法——那老夫更要亲眼看看,这铁疙瘩是怎么驮着人跑的。
艾德里克心里那根弦,轻轻松了一下。他不再多话,扳下阀门。
蒸汽地灌进汽缸,传动轴嗡嗡转起来。那台铁车先是一震,继而缓慢地,稳稳地,顺着那两道银亮的铁轨,朝前驶去。克劳斯学士坐在车头,双手扶着车栏,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向后扬起——他没有惊呼,只是睁大了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看着泄压口喷出的白汽,看着远处煤窑的烟囱越来越近。
咔嗒、咔嗒、咔嗒——
铁轮碾过轨缝的声音,在晨光里一声接一声,清脆而规整。三站线跑完,铁车在矿洞口稳稳停住,克劳斯学士从车上下来时,腿竟发着抖——不是吓的,是激动的。
他快步走到车头,重新蹲下,这回是亲手探进那还烫着的汽缸里,摸了一阵,又抽出手,看着掌心里沾着的、黑亮的煤灰,喃喃道:……煤烧水,水成汽,汽推铁。没有魔晶,没有符文,没有一个法术。它走了一里地,拉的是一车压铁,走的是一道铁轨——老夫这五十年,头一回见到,不靠魔力,也能造出这等会走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艾德里克,浑浊的老眼里,竟迸出一抹亮得吓人的光:斯特林大人,你方才那套称煤、称水、称汽的账,老夫记下了。老夫今日敢断定——此法不赖魔力,纯以水火生力,大有可为,大有可为啊!
那灰袍法师阿蒂利奥,铁青着脸站在原地,满场的百姓早已欢呼成一片。他盯着那台铁车,又盯了艾德里克半晌,最后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一句话没留,钻进随行的马车里去了。
艾德里克望着那马车远去,心里却并没松劲——他知道,真正难缠的从来不是当众这一关。待夜幕降下,使团留宿灰石城,克劳斯学士却独自摸到了领主府的账房,手里捧着白天那套铁轨的样件,和一摞蒸汽机的草图。
斯特林大人。老学士把草图摊开,斟酌着开口,老夫今日所见所闻,已尽数记下,回京必当如实呈报王上。以老夫观之,这铁路之利,胜过十座魔晶坊。王上若是见了这些草图、这批铁轨样件……十有八九,要在圣克劳德,建这大陆上第一条官道铁路。
艾德里克心头一跳,正要开口,却听克劳斯学士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到时候——这铁路的钢轨,得从你灰石城出。
油灯的火苗,映着老人花白的发,和那双闪着精光的眼。窗外,那台斯特林号铁车静静地立在夜色里,轮上还残留着白日里磨出的、细碎的金红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