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炉顶生铁机括卡扣滑开一线。
原本漆黑如墨的炉膛内部,骤然落下一道刺目森白的阵法探测光束。
光束宛若实质般的探针,带着元婴后期那冰冷粘稠的神识,顺着炉膛四壁如狂风骤雨般扫荡而下。
陈玄蜷缩在阴影中,焦黑烂肉下的新肉正不受控制地抽搐蠕动。
这种极度复苏的肉身生机,在元婴强者的神识之下,就如黑夜里的火把般刺眼。
“老祖,敛息!”
陈玄在识海中厉喝。
“老夫省得!”
李长青的残魂瞬间伏低在神龛黑域最深处,青袍卷起,甚至硬生生掐断了周身每一缕游离剑元,连神魂的涟漪都彻底抚平。
但凡有一丝剑意泄露,与炉壁后那处阵眼起了一瞬共鸣,立刻就是万劫不复。
陈玄右手五指反扣进焦黑的胸膛。
天道劫骨深处,那一丝早已沉寂的森白死气被他生生抠扯出来。
死气顺着破碎的经络倒灌全身,陈玄猛然咬牙,将右臂断骨处渗出的惨白骨髓,混着炉底尚未冷却的命格余烬,狠狠抹在自己胸前翻卷的新肉上。
嗤!
余烬中残存的死人怨气与焦肉混杂,生机被硬生生压入骨髓最底层。
光束扫过。
陈玄的皮肉一片死寂,唯有那一根根裸露在外、被劫骨浸染的断骨,透着一种被万魂煞火彻底炼透后的惨白灰败。
灵性散尽,唯骨不朽。
“咦?”
炉顶上方,那道沙哑威严的声音沉沉压下,神识在陈玄身上反复刮了三遍。
“命格波动全无,神魂余烬彻底碎了。姬铸,你这炉火烧得未免太猛,这具极品凡骨,内里的生机已被你炼空了九成。”
炉外的姬铸噗通一声跪在铁板上,冷汗浸透袍服的声响清晰可闻。
“大人明鉴!小的该死!只是这具凡骨底子极其古怪,凡火根本烧不透他的硬骨头,小的怕误了大人的交差时辰,这才加了引火砂……但请大人细看,他的骨骼架子半点没散!这等抗火的硬料子,万骨渊三百年未曾出过一具啊!”
巡查使沉默了片刻。
悬在陈玄头顶那道元婴神识,冰冷得像是毒蛇的信子,刮得陈玄天灵盖隐隐作痛。
“确实是一副好骨架,虽无命格灵性,但胜在够硬、够空。”
巡查使的语调没有半点起伏,字字如刀:
“既然神智已灭,便不能当一次性药引使了。扔进血海未免浪费,将他‘种’进炉壁。”
姬铸一愣,声音发颤:“大人的意思是……打入阵脚?”
“既是天弃之命,便让他与这丁字号熔炉同生共死。”
巡查使冷哼一声,“抽魂泵马上要二次加压,地底那东西最近闹得厉害,左后方的阵纹又有松动迹象。拿玄铁锁架将他吊过去,用镇魂钉焊在承压壁上,给老夫顶住反震!”
“是!小的这就办!”
炉盖缝隙猛地被拉开半尺。
一柄粗如儿臂的四爪黑铁钩锁,带着刺耳的破空呼啸,自炉顶黑洞洞的缺口狠狠砸落!
那泛着倒刺的精钢抓手张开,直奔陈玄原本所在的铁架抓来。
“小子,他们要将你活活打进炉壁,生炼成阵眼桩子!”
血魔老祖在识海中咬牙切齿,“四根镇魂钉一旦穿骨,老子这缕残魂都得被锁死在这生铁疙瘩里!”
“闭嘴。”
陈玄伏在灰烬里的眼底一片冰凉。
死局?
不,这是求之不得的通路。
他死死盯着那呼啸坠落的冰冷铁钩,瞳孔中倒映着玄铁锁链下坠的微弱轨迹。
原本他距离左后方那处藏着孤绝剑意的阵眼缝隙,隔着整整三丈滚烫的铁水火池,以他如今半废的残躯,根本无法横渡。
可若是被钩锁甩过去……
陈玄深吸一口气,焦黑的右手食指悄然贴在地面。
《天机指》,借风!
没有动用半分天地灵气,他指尖肌肉如弓弦般细密震颤,以纯粹的凡人肉身劲力,扣击在身侧风道泄压孔的一块薄铁片上。
叮。
极其微弱的一声脆鸣。
泄压孔内原本打着旋儿的地火热浪,被这微不可查的一拨,风向骤然偏了半分。
呼啦!
下坠的钩锁受到这股上涌热流的冲撞,爪尖在半空中微微一荡,原本抓向陈玄胸膛的铁爪,硬生生偏了三寸,咔嚓一声,死死抠住了陈玄背后的这具黑铁承压架!
“起!”
炉外传来姬铸运转绞盘的暴喝。
巨力扯动,精铁承压架连同伏在上面的陈玄,被猛地从炉底余烬中拔地而起,顺着半空划过一道沉重刺耳的弧线,狠狠甩向熔炉左后方的阴冷绝壁!
砰!
整座铁架撞在布满剥皮人脸的生铁炉壁上,火星四溅,陈玄的胸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嘴角溢出一股混杂着焦灰的血沫。
但在剧痛袭来的刹那,他的右手五指,已精准无比地扣在炉壁的一道暗青色裂缝旁。
仅差半寸。
裂缝之后,三十六道血煞锁链纠缠的深处,那一抹清冽孤绝的剑光,正无声地悬在黑暗中,散发着刺骨的极寒。
就是这里!
熔炉的死穴,整座大阵唯一的透气孔!
“落钉!”
炉顶缺口处,姬铸那满是戾气的长啸破空砸下。
四道刺目的赤红火光凭空凝聚,元婴真火裹挟着四根尺许长、刻满密密麻麻血色符文的粗大镇魂钉,自虚空中暴射而来!
轰!
第一根镇魂钉瞬间贯穿铁架左角,直接扎入陈玄右肩外侧半寸的生铁壁,赤红的铁水如滚油般四溅开来。
滋啦一声,炽烈的高温落在他刚长出一丝粉红嫩肉的肩头,瞬间烧焦见骨。
陈玄眼皮都没眨一下,整个人如同一块真正的顽石,肌肉硬化,连呼吸的气流都彻底封死在喉咙深处。
第二根!
第三根!
两根镇魂钉分别钉死铁架两侧,高温将周围的生铁炉壁熔成赤红的浆液,滚沸的铁水翻滚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生铁焦糊味。
“最后一根,定心脉!”
巡查使那毫无温度的声音自上方落下,伴随而来的是一道极为纯粹的元婴灵火。
轰然巨响中,第四根镇魂钉擦着陈玄的左肋狠狠楔入承压轴心,将整座铁架彻底焊死在熔炉内壁之上!
熔化沸腾的铁水顺着架子疯狂蔓延,如同烧红的铜汁,在极短的时间内冷却、发黑、硬化,将陈玄的身躯与整座万斤熔炉生生铸为一体!
炉膛内的空间骤然缩紧,陈玄再无半点移动的余地。
他的整副残躯,已被彻底封死在铁壁夹层之中。
然而,在这片由剧痛、沸铁和血煞铸成的牢笼里,陈玄那藏在铁架阴影下的手指,距离缝隙内那根泛着极寒剑意的血煞锁链,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
这是整个丁字号熔炉在火浪翻腾时,唯一不会被烈焰正面烧灼的背阴死角。
嗤——
一滴溅起的赤红铁水穿过缝隙,无声地滴落进阵眼深处的锁链之上。
嗡!
剑鸣极其短促地轻颤了一声。
这股微弱至极的震动,隔着生铁,被陈玄右臂内的天道劫骨瞬间捕获,化作一道冰线直冲识海。
识海中,李长青死死攥住拳头,魂体颤栗。
陈玄面无表情地垂着头,任由冰冷的生铁铁汁将自己的下半身牢牢封死,目光透过垂落的焦黑发丝,凝视着下方那片灰烬。
只要再有一刻钟,待抽魂泵二次启动,大阵交替的间隙,他就能以天机指点破这层铁皮,将这柄剑——
“姬铸。”
炉顶外,巡查使冰冷的声音陡然打断了所有的杂音。
沉重的官靴踩在熔炉边缘,原本要离开的步伐,骤然停了下来。
“大人,您还有何吩咐?”姬铸的声音满是恭敬与惶恐。
炉盖缝隙前,一双泛着森然血光的重瞳缓缓压下,透过层层黑烟,死死锁定了陈玄身下的铁板。
“本座刚才……似乎感到了一丝异温。”
巡查使的声音极慢,带着不加掩饰的狐疑:
“那凡骨身下的灰烬里,那半个被压住的剥皮人脸阵纹……为何隐隐透着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