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裹着灼热的腥气灌入喉咙。
赤铜滑道内壁的尖锐倒刺狠狠剐蹭着皮肉,拉出道道见骨的血痕。重力拖拽着残破的身躯向下狂坠,耳畔全是空气撕裂的尖啸。
下方翻涌的地火血海骤然扑面而来。
那尊如小山般巍峨的丁字号黑铁熔炉,炉顶巨盖刚刚裂开一道三尺宽的暗红豁口,滚滚热浪喷薄而出。
砰!
陈玄整个人斜斜砸在炉口的铸铁承接台上,翻滚着跌入炉膛内部。
本就错位的左腿腿骨再次承受剧烈撞击,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剧痛直冲天灵盖。
嗤啦!
炉口积聚了不知多少年的地火煞气如附骨之疽,瞬间卷上了他身上残破的布条,火舌沿着衣角疯狂往皮肉里钻。
焦糊味弥漫。
无垢之体在不准外放半点灵力防身的情况下,完全是在以凡胎血肉硬抗这地火的高温。
“小崽子,掉进去了?”识海深处,血魔老祖的残魂发出刺耳的狞笑,“这丁字炉的火候够劲!放老祖出去,老祖教你用魔血吸干这地火,顺带把外面那老阉狗撕成肉干!”
“闭嘴。”
陈玄牙关紧咬,在识海中调动神龛黑域,化作一道冰冷的锁链,狠狠将血魔老祖躁动的魔念抽回角落。
李长青的剑意残魂亦在神龛边缘微微晃动,声音沉重:“陈玄,此炉非同寻常,煞火里杂质极重,肉身硬挨……会烧穿脏腑。”
“我自有分寸。”
陈玄趴在滚烫的炉壁铁架上,左手死死扒住凸起的玄铁边沿,指甲因用力过度崩裂开来,血珠刚渗出指缝,就被高温瞬间烙干。
不能动用灵力。
只要动用一丝灵气抵御,外面的监测阵盘立刻就会察觉,万骨渊的杀阵会瞬间压下,姬铸也会明白他在藏拙。
想活,就得当一具不会法术的“极品凡骨”。
炉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姬铸的身影出现在炉口上方那圈悬空的铁栈道上。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深灰道袍,但脸上被法器炸焦的眉毛还没来得及用法力抚平,显得格外狰狞。
两名监工气喘吁吁地抬着两桶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粗粝沙石,快步跑上栈道。
“炉主,刑堂巡查使的飞梭已经过黑石隘口了!”监工甲抹着冷汗,声音发颤,“最多半个时辰,巡查使就会到验骨大厅!要是看到碎掉的主轴……”
“慌什么?!”姬铸厉声喝断,三角眼里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只要这炉里炼出了伪天道神髓的雏形,就算刑堂堂主亲自来,也挑不出老子的错!谁敢问罪一个能为宗门炼出神髓的大功臣?!”
“可……常规流程要先预热三个时辰,慢慢化去杂质……”监工乙小声提醒。
“等三个时辰,老子的人头都挂在刑堂旗杆上了!”姬铸一脚踹在监工乙的膝盖上,“跳过预热!把引火砂全倒进去,直接开定向真火!”
“引火砂全下?那温度……就算是筑基后期的修士肉身也扛不住十息啊,这凡人岂不是当场化作飞灰?”
“他是凡骨九品极境!骨髓硬度胜过玄铁!”姬铸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狠笑,“给老子倒!”
哗啦!
整整两桶泛着暗金火芒的引火砂,如同暴雨般从炉口倾泻而下,劈头盖脸砸在陈玄身上。
砂砾沉重灼热,每一粒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炭块,砸在皮肉上立刻烫出一个个焦黑的血坑。
“合盖!锁死!”姬铸挥手咆哮。
轰隆——!
头顶上方,数万斤重的黑铁炉盖轰然合拢。
沉闷的撞击声在幽闭狭窄的炉膛内疯狂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机括绞紧的咔咔声随之响起,三十六道玄铁锁栓齐齐扣死,炉内最后一缕来自外界的光线被彻底斩断。
黑暗仅持续了一瞬。
轰!
炉底的定向喷火口骤然被灵力激发,惨绿与暗红交织的真火呼啸着卷起,如同一条条愤怒的火蛇,顺着内壁疯狂爬升。
火光映照下,炉壁四周铸造的无数张剥皮人脸显得格外扭曲。
那些人脸大张着嘴,空洞的眼眶里仿佛有黑血流淌,火舌从一张张人脸的口鼻中喷吐出来,带起尖利的破风呜咽,如同万鬼齐哭。
炉膛内的空气迅速被烈焰抽干。
每一次呼吸,吸进肺里的都是滚烫的煞气,胸腔如同吞了一块烧红的铁,灼痛感几乎让人发疯。
陈玄趴在铁架边缘,身体剧烈颤抖。
引火砂在高温下开始熔化,化作粘稠的金色火浆,顺着他的肩胛往下流淌。背部的皮肤在短短几息内迅速焦黑、碳化,皮肉翻卷开来,甚至能听到油脂被灼烤出的滋滋轻响。
但他没有叫出声。
不仅没有叫,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识海中,《天机指》的推演法诀在神龛边缘急速运转。
没有向外调动一丝灵力,所有的推演全部收束在肉身感官的极致微调中。
风向。
气流的对流节点。
炉壁铸造时留下的微小凹凸。
烈火看似席卷全炉,但黑铁熔炉为了承受数万斤的重压,在内壁焊铸了七道承压铁架。
在第三道承压铁架的背阴处,由于下方两张剥皮人脸的喷火口略微向外偏斜了三分,那里形成了一道极细微的空气涡流。
火势最弱。
“嘶……”
陈玄闷哼一声,右手五指如铁钩般抠进滚烫的炉壁缝隙,生生用指节发力,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点一点向那处阴影蠕动。
每挪动一寸,胸腹处被烤焦的皮肉便被粗糙的铁架撕下一块。
鲜血刚刚渗出,瞬间被数千度的高温蒸发成白烟。
但他体内的气血,却在这一刻诡异地收缩起来。
五脏六腑的跳动被压制到了极致,心跳从原本的一息三跳,渐渐拉长到十息一跳,最后几乎微不可察。
假死。
这是在不使用灵力的情况下,无垢之体唯一能保留生机的法门。
将所有的生命体征封锁在最核心的天道劫骨周围,任由外层皮肉被烈火摧残。
“烧吧。”
陈玄背靠着微凉的承压架夹角,任由惨绿色的火舌舔舐着自己的四肢,眼神在火光中冷硬得像一块冻了万年的玄冰。
“这炉火,烧得掉我的皮肉。”
“却烧不掉这根天道劫骨。”
呼——!
外面的姬铸显然再次加大了灵力灌注,炉膛内的惨绿真火猛然暴涨三尺,化作一片狂暴的火海,彻底将整座熔炉吞没。
陈玄的大半截身躯已经彻底焦黑,宛如一截刚从火场中拖出来的焦炭。
然而就在这无尽的灼痛与热浪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感,顺着焦烂的皮肉,悄无声息地触碰到了他的骨骼。
那不是纯粹的地火之气。
甚至不是天地灵火该有的温度。
那股力量冰冷、凄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绝望与怨憎,正随着定向真火的疯狂灼烧,试图一丝一缕地钻进他坚硬的劫骨之中。
惨绿色的火苗在陈玄眼前跳动。
极度的虚弱与缺氧让他视野有些发黑,但他恍惚间看清了——
在那翻滚的惨绿色火焰里,竟裹挟着无数细微如尘埃的惨白魂丝,正随着火力的涌动,疯狂地撞击着四周冰冷的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