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笼重重砸在深渊底部的青铜平台上。
火星四溅,生铁栅栏剧烈震颤,底座的卡扣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机括咬合声,轰然锁死。
上方滑轨落下一道厚重的青铜闸门,彻底断绝了回望的可能。
腥臭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平台中央耸立着一座庞大的玄铁机械,四根水桶粗细的齿轮立柱直插岩顶,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法阵符文。两块巨大如小山般的青铜平盘悬在半空,链条粗得需要双人合抱。
剔骨天平。
姬铸的身影从暗处缓步走上高台。
他手里握着那柄白骨短刀,目光阴冷,在陈玄渗血的右臂上反复扫视。
“炉主,金印已定‘特等耗材’,为何不直接送入丁字炉?”旁边的刑官低声询问。
“特等?”
姬铸冷笑一声,手中的骨鞭猛地甩在铁笼边缘,抽出一串脆响。
“测命镜照不出命格,照魂烛却爆出天诛劫煞。天道若真要诛他,为何留他一口气活到现在?”
姬铸的眼神像毒蛇吐信:“骨头太硬的耗材,容易卡住炉膛。推上去,先过天平。若是虚浮的命格,直接碾成血浆填沟。”
“遵令!”
四名身材魁梧的狱卒合力推转铰盘。
铁笼底部的滑轮卡进了一条特制的青铜凹槽,伴随着沉重的钢铁磨合声,整只铁笼被硬生生推进了天平左侧的托盘正中。
嗡——
天平四周的立柱符文依次点亮,暗红色的血光如瀑布般从上方垂落。
恐怖的重压瞬间降临。
铁笼内另外两名重伤修士连惨叫都只发出了半声。
砰!砰!
两团血雾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开。
骨骼碎裂成渣,皮肉在数万斤的阵法重压下被生生挤压成泥,滚烫的血浆混杂着碎肉,劈头盖脸地泼了陈玄一身。
粘稠的血水顺着陈玄的额角滑下,模糊了视线。
他没有擦。
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识海深处,神龛疯狂晃动,血魔老祖的残魂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小辈!放老祖出去!区区一个子炉管事,老祖借你肉身一爪便能捏爆他的天灵盖!放开禁制!”
“闭嘴。”
陈玄心神微动,识海中的天机锁瞬间收紧三道铁环,将暴动的魔气硬生生按回神龛底部。
血魔老祖闷哼一声,只得死死缩回黑域。
李长青的剑意也微微凝滞,传出一道极其克制的念头:“陈玄,这东西是万骨渊的‘量骨秤’,测的是肉身承重与神魂韧度。你若动用灵力相抗,阵法立刻会产生灵压读数,你的无垢之体就遮不住了。”
“我知道。”
陈玄在心中回了一句,五指深深扣入铁笼底板的生锈缝隙中。
咔咔咔……
头顶上方的玄铁压板开始下沉。
重力几何倍数递增。
陈玄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没有灵气护体,没有法力卸力,纯粹依靠无垢之体的肉身强度在硬抗这足以压塌山峦的重力。
胸口沉闷得快要炸开,喉咙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
高台上,姬铸站在监控罗盘前。
罗盘上的三根青铜指针微微颤动,其中代表灵力波动的长针,自始至终死死贴在刻度的最底端,纹丝不动。
“灵力读数毫无起伏?”
姬铸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下来:“能在万斤骨压下撑住三息,身上却没有丝毫灵气护体?这绝不可能。”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掌盘刑官:“再加三成压!我倒要看看,他是骨头硬,还是这具皮囊底下藏着高阶修士的假死金丹!”
“加压!”
刑官厉喝。
轰!
四根齿轮立柱剧烈旋转,粗大的链条崩得笔直,整座大厅的地面都在剧烈震颤。
重压再度暴涨三成!
陈玄的双膝猛地一弯,生铁底板被他的脚掌生生踩陷下去寸许。
右臂处,原本被神龛黑域强行压制的劫骨剧烈震荡。
那种被天雷淬炼过的毁灭性骨纹,在极端的物理重压下被动激发,一道微弱的暗紫色雷芒在皮肉下疯狂乱窜,试图冲破表皮。
陈玄眼神骤冷。
一旦紫光透体,姬铸立刻会认出这是天道劫骨。
“给我压回去。”
他在心中低语,神龛内部的排斥力如潮水般涌向右臂,将那道暴虐的劫气死死锁在骨髓深处。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面色惨白如纸、浑身骨骼剧烈震颤、随时都会被碾成肉泥的垂死凡人。
但这不够。
仅仅硬抗,只会招来无休止的加压,直到身体被彻底碾碎。
在剧烈的剧痛中,陈玄垂在地面的左手食指微微弯曲。
指尖轻触铁笼底部的阵法导轨。
《天机指》。
无形的感知顺着青铜平盘的震颤,如同一根纤细的发丝,悄无声息地逆着阵法灵流溯源而上。
轰隆隆的机械齿轮声掩盖了一切微弱的震动。
陈玄的意识顺着地底纵横交错的玄铁管道飞速蔓延。
丁字号子炉的地下脉络在他脑海中迅速勾勒成型——每一根铁轨、每一处液压阀门、每一道刻在岩壁上的符文回路,全都在这台验骨机的震荡下无所遁形。
找到了。
在青铜轨道下方三千尺的位置,那处先前在甬道中感应到的迟滞点,在此刻的脉络图中彻底清晰。
那是整个丁字号熔炉的灵流泄压阀。
而且……
陈玄眸底闪过一道极隐蔽的精光。
这台剔骨天平底部的排渣口,为了将碾碎的废渣冲入地底熔炉,与那处泄压阀竟然共用了一条主排废管道。
只要在入炉的刹那扰乱读数,天平的排渣机制就会提前触发。
届时,排渣口的巨大冲力,将成为他直插泄压阀的天然跳板。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铁笼内响起。
陈玄的胸骨被生生压下一寸,一口混杂着劫煞黑气的瘀血从嘴角猛地喷出,溅在猩红的罗盘底座上。
全场一片死寂。
高台上的指针,依然纹丝不动。
零灵力。
凡骨之躯。
姬铸死死盯着罗盘,眼中不仅没有释疑,反而涌起一股难言的烦躁与惊疑。
“凡人的骨头,能在剔骨天平下抗住十三息,甚至没被压成肉酱?”
姬铸冷哼一声,掌心一翻,那柄散发着刺鼻腐蚀气息的白骨剔骨刀滑入手中。
他一步迈下看台,皮靴踩在血水中,发出黏腻的声响。
“把笼门打开。”
狱卒一愣:“炉主,这耗材还没定级……”
“我说,开门。”
姬铸的声音冷得像冰。
生铁栅栏被拉开一道缝隙。
姬铸弯下腰,浑身缠绕着冰冷的筑基期煞气,一步踏入笼内。
那柄散发着绿芒的骨刀缓缓抬起,锋利的刀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抵在了陈玄右臂那道刚刚崩裂的伤口边缘。
冰冷的触感刺入皮肉。
刀尖再进半寸,已然触碰到了内里那根焦黑劫骨上冰冷而繁复的暗红纹路。
姬铸眯起双眼,手腕正欲发力挑开皮肉:“让我看看,你这皮肉底下,到底长了一副什么骨头。”
阴暗的角落里。
陈玄低垂的面容看不出喜怒,藏在袖中的左手食指与中指已然悄无声息地并拢,死死扣在了神龛开启的最后一道印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