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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宫门。

陈默穿着裴松年准备的那件青色官服,手里攥着那块字腰牌。红妆走在他身边,一身素色衣裳,发髻简单,没有珠翠。她走得很稳,看不出任何紧张。

沈渡跟在后面,手按在腰间那把旧刀的刀柄上。他的眼神一直在扫视四周——宫道两旁的禁军比平时多了三倍,每个人都是生面孔。

这些人不是皇上的亲卫。沈渡低声说。

陈默也注意到了。这些禁军的铠甲样式虽然一样,但站姿、眼神、甚至呼吸的节奏都不像受过正规训练的人。

周平安插的人。陈默说。

那我们进去还安全吗?

裴松年从侧面走过来。他今天穿了朝服,看起来精神了些。

走这边。他低声说,带着他们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宫道,正门已经被换了人。我安排的是侧门——只有一小段路要经过他们的视线,但不会太久。

红妆看着裴松年:裴大人,今天朝堂上,谁会站出来?

周平的人至少会带三个部联名弹劾你。裴松年说,兵部、刑部、还有工部的侍郎。他们准备了很久,证据链很完整——从你在祭天大典上使用的,到你和桥的关系,再到你私通外邪的嫌疑。

那皇上呢?

皇上会在场。但他的态度我不确定。裴松年停下脚步,看着陈默,他失去了母亲,心里很难过。但难过不等于理智。如果周平的人把和太后之死联系在一起——

他们会说是我用妖术害死了太后。陈默接过话。

裴松年说,这是最致命的指控。

红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宫道的尽头。

走吧。她说。

大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陈默和裴松年从侧门进入,红妆跟在陈默身后半步的位置。沈渡没有进殿——他被安排在殿外等候。

大殿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所有人的心都在绷紧。

皇上面朝南坐在龙椅上。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一些。但他坐得很直,眼神仍然锐利。

陈默走到殿中,跪下行礼。红妆也跟着跪下。

臣陈默,叩见圣上。

皇上没有说话。他看着陈默,又看了看红妆,目光在红妆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你就是陈默的妻子?他问。

红妆抬头,臣妇沈氏,见过圣上。

皇上微微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转向群臣。

有事启奏的,现在说吧。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从班列中走出来。陈默认出他——工部侍郎,周平的人。

臣有本启奏。老臣展开一份奏折,弹劾护国守桥侯陈默,罪有三条:一、妖术惑众,祭天大典上使用邪法窥探臣子隐私;二、私通外邪,与第二层门后的异类勾结,意图谋反;三、蛊惑圣听,致使先太后薨逝,龙体受损。

每一条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殿中的空气里。

皇上没有表态。他只是看着陈默。

陈默,你有什么要说的?

陈默抬起头。他没有看那个老臣,也没有看周平——周平今天没来,但他的人在这里。他看着皇上。

臣有话说。

陈默站起身。红妆也跟着站起来。

第一条,妖术惑众。陈默的声音不高,但在大殿里回荡得很清楚,臣在祭天大典上没有使用任何邪法。那道光是桥自己发出的,不是臣催动的。桥是太祖留下的遗产,它有自己的意志。如果太祖的意志算邪法,那臣无话可说。

老臣冷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桥自己照见了我们的心?那桥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桥在保护我们。陈默说,第二层门的封印正在松动。如果桥不发出那道光,让所有人看到自己的心,赵崇安——

他停了一下。

赵崇安的下一步,是在祭天大典上强行打开第二层门。

殿中一片哗然。

你胡说!老臣怒道,赵大人一心为国,怎么可能——

赵崇安已经死了。陈默打断他,他的折子是他提前写好的。他想在祭天大典上控制桥的力量,打开第二层门。但桥拒绝了他。桥照见了他的心,也照见了他隐藏了二十年的野心。

证据呢?另一个声音从班列中传出。陈默循声看去,是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中年人,目光锐利,站姿笔挺——这是个久经朝堂的老手。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赵崇安想打开第二层门?他追问,赵大人已死,死者为大。你凭什么往他身上泼脏水?

陈默没有慌张。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

赵崇安的折子是他自己写的吗?他反问。

当然——

那折子的措辞,和方慎行三年前写的一篇策论,有十七处几乎一字不差。陈默说,一个死了的人,用了活人的文章来弹劾自己。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封折子,从一开始就不是赵崇安写的——是方慎行写的。赵崇安只是他的工具。

殿中再次哗然。

陈默没有回答。他看向红妆。

红妆往前走了一步。她站在陈默身边,面对满朝文武,面对那些质疑的目光,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有。她说。

所有人看向她。

赵崇安的幕僚方慎行,三十年前就已经在研究桥。红妆说,他不是赵崇安的人——他是太后安排在朝廷里的棋子。太后让他监视桥的动向,但他背叛了太后,投靠了赵崇安。

你怎么知道这些?老臣追问。

因为太后告诉过我。红妆说。

殿中又是一片哗然。

皇上终于开口了。太后什么时候告诉你的?你们从未见过面。

红妆沉默了一下。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布,上面是太后的笔迹。

太后在三十三年前就安排了人保护我。她说,那个人是我的兄长,沈渡。太后把关于桥和门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也告诉了我。

她把布递给身旁的内侍。内侍展开一看,上面确实是太后的笔迹——将此物交给第三十代守门人之妻。

皇上的手在扶手上攥紧了。他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你早就知道。他的声音沙哑,你知道母后在门那边等了三十年。你知道她安排了沈渡。你知道一切。

红妆说,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告诉我。

那你现在知道吗?

红妆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退缩。

我知道。她说,因为她是我的姨母。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皇上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母亲是太后的侍女。红妆说,但太后进宫之前,把我母亲托付给了一个沈姓人家。后来我母亲嫁给了沈家的人,生了沈渡——也就是我的同母异父兄长。再后来,我母亲去世了,我的父亲——一个普通人——收养了我。

所以你和太后……

没有血缘关系。红妆说,但她一直把我当亲人。她在门那边的三十年里,最惦记的人之一就是我。

皇上的手在发抖。他看着红妆,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亲人。

母后……他低声说,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因为她不想让您有负担。红妆说,她进宫的时候,您还小。她不想让您知道,她的侍女在外面有了一个孩子。那会成为您的软肋。

皇上闭上了眼睛。

整个大殿都安静了。那些原本要弹劾陈默的官员们,此刻都低着头,不敢说话。他们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过了很久,皇上才重新睁开眼。

陈默。

臣在。

你说桥在保护我们。那它现在在哪里?

在山门。陈默说,但它不太稳定。太祖把自己变成了桥,但封印在松动。如果太祖守不住了——

会怎样?

陈默看了红妆一眼。红妆微微点头。

如果太祖守不住了,第二层门的混沌会倒灌。陈默说,一百三十七个从第二层回来的人都会死。整个山门也会被毁。

皇上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你要朕怎么做?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臣需要皇上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下旨,让所有从第二层回来的人,回到山门集合。

为什么?

因为太祖需要一个锚。陈默说,他变成桥之后,就没有了自己的。他需要一个东西把他锚定在桥上。一百三十七个人——他们的念力、他们的心意、他们对家的记忆——就是太祖的锚。

你要让他们回去送死?周平的一个手下忍不住喊了出来。

不是送死。陈默说,是回家。他们本来就来自桥的那一边。他们的根在那边。让他们回去,不是让他们死——是让他们成为桥的一部分。就像太祖一样。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有几个从第二层回来的人的家属站在旁听席上,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皇上看着陈默,看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陈默说,但我需要皇上的旨意。因为这件事,不是我能命令的。他们需要被召唤。需要一个理由。需要一个的感觉。

皇上重复了这个词。

红妆接过话,他们在那边等了太久。他们需要一个理由回去。而这个理由,只有皇上能给。因为皇上是他们的皇帝,也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之一。

皇上沉默了。

然后他站起身。

他说。

然后他看着红妆。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他开口,又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你以后常来宫里坐坐。

红妆微微一怔。然后她低下头。

是,皇上。

散朝之后,陈默和红妆走出大殿。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陈默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下来之后的反应。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低声问红妆,都是真的?

大部分是。红妆说。

大部分?

太后没有明确告诉我她是我的姨母。红妆说,但我知道。沈渡告诉过我一些事。太后对我母亲的感情,不是普通的主仆关系。

你刚才在殿上说的那么肯定……

因为如果我不肯定,红妆说,那些弹劾你的人就会得逞。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破绽。我不能给他们破绽。

陈默看着她。

你是什么时候想好的这些?

昨天晚上。红妆说,在裴大人的书房里,我看到那份密档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太后不只是在保护桥。她也在保护我。她把我安排在山门,安排在你身边,不是因为巧合。是因为她知道,最后站在朝堂上的人,需要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普通人?

一个没有权势、没有背景、只有真心的人。红妆说,朝堂上的人精太多。他们见过太多权谋、太多算计。突然出现一个真心实意说话的人,他们反而不知道怎么应对。

陈默笑了。

你比我聪明。

不是我聪明。红妆说,是太后看得远。她三十年前就布好了这盘棋。我只是……按照她铺好的路走了一遍。

他们沿着宫道往外走。阳光照在红砖上,暖洋洋的。

接下来怎么办?陈默问。

回家。红妆说,然后召集那一百三十七个人。

你觉得他们会愿意回去?

红妆想了想。

会的。她说,因为那不是。那是。

陈默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沿着宫道慢慢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宫墙上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默忽然想起太祖说过的话——门之所锁,乃人心之暗。他以前不太理解这句话。但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门里锁的不只是混沌和危险。门里锁的,还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执念。赵崇安的恐惧是失去权力,皇上的恐惧是失去母亲,而那些从第二层回来的人——他们的恐惧,也许是失去好不容易重建的生活。

但回家不是失去。回家是找到根。

你在想什么?红妆轻声问。

在想,等这一切结束了,我想带你和孩子回老家看看。陈默说,我爷爷说过,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红妆笑了。

她说,等这一切结束了。

阳光照在两个人的影子上,拉得很长很长。

宫道尽头,沈渡等在那里。他的手里拿着那把刻着桂花纹路的旧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走吧。陈默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