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和湘省发生的事,都是后话。
陈平安到了酒店后,没顾上梳洗,一头扎在床上,沉沉睡去。
他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好像身处一个运动场,参加什么赛事。不停地奔跑。
而身边,有一个女人一直在陪跑。
两人大汗淋漓,陈平安努力想看清女人的脸。
却只能看见她脸上的笑容,闻到那股让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体香。
那张脸,一会变成张丹,一会变成沈滢。
那个女人突然加快了速度,他在身后拼命追赶,可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
女人回头,冲他微微一笑,他再次看去,是秦香。
那张招牌式的笑容,和永远饱含深情的目光。
他拼命向前奔跑。
伸出手,想要拉住秦香。
可脚下却像灌了铅一样,速度越来越慢,眼睁睁看着秦香的身影,融入了人群里,消失不见。
“姐!”陈平安大喊一声,猛地坐了起来。
“哥,你怎么了?”伴随着一阵清香,一双温柔的手臂抱住了他。
陈平安睁开眼,是顾盼。
他环视四周,顾盼很细心地只打开了墙角的壁灯,灯光有些昏暗。
原来是场梦。陈平安心里一阵悲凉。
顾盼轻轻擦拭着他眼角的泪水。她自己也眼眶通红,轻声说道:“梦到秦香姐了?”
陈平安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顾盼站了起来,从椅子上的外套里掏出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
生疏地拆开烟盒,点燃一支,递给陈平安。
看到这场景,陈平安有些失神。
他机械地接过烟,抽了一口,“几点了?”
“三点多。你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顾盼指了指茶几上的保温桶,“我去酒店餐厅热了两次,这会应该还是热的。”
“你一直在我这待着?怎么不回房间休息?”
“我......不放心你。”顾盼嚅嗫着。
在和陈平安到酒店的路上,她给顾清影发了消息,让保姆准备了点饭菜和汤。
来回取餐再到酒店,也就晚上十点多钟。
顾盼用房卡开门进来时,陈平安鼾声震天,还不时喊着“姐”,说着些听不清的梦话。
她不忍吵醒陈平安,蹑手蹑脚进房间,在沙发上就这么一直守着,到现在。
顾盼将保温桶打开,里面的排骨汤,还冒着丝丝热气。
陈平安坐到沙发上,埋头喝着。
顾盼安静地坐在旁边,房间里只剩陈平安喝汤吃饭的声音。
“你回去休息吧。”陈平安没有抬头,轻声说了句。
见她半天没有回应,陈平安有些疑惑地扭头朝身边看了看。
只见顾盼右手托着下巴,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见他回头看自己,顾盼勉强笑了笑,“你吃你的,别管我。”
“饱了。”陈平安苦笑着放下筷子,举了举受伤的右手,“我还以为你要跟以前一样哭着喊着要喂我吃。”
顾盼轻轻一笑,“光顾着看你,忘记你手上还有伤。”
陈平安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时间过的好快。在他的记忆里,顾盼还是那个刚从大学里出来的实习生小丫头。
可现在再仔细看看,当年的小丫头的眼角和额头,竟然也有了丝丝皱纹。
也对,过完年,自己就32了,顾盼这丫头比自己只小两岁,也有三十了。
这些年她对自己的心思,陈平安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让邓泽劝了几次,可这丫头死倔,谁说都没用。
造孽啊。
陈平安叹了口气。
“太晚了。你回去休息。我坐一会了接着睡。”
顾盼站起来,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从床头扯过一张纸巾递给他:“你睡你的,我不困。”
她把烟递给陈平安,“哥,要不你好好哭一会吧。你这个样子,我看着心里好堵。”
陈平安微微一怔,点燃烟靠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顾盼坐到他旁边,靠在他身上,“让我陪着你。别赶我走,我不放心你......”
......第二天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沈婕纾和徐忠在大厅坐着。
沈婕纾在奉城南郊买下了一栋独栋别墅。三层的小楼,带个宽敞的院子。
她看了看跟在陈平安身边的顾盼,把别墅钥匙递给陈平安:“给你的。我带徐忠去过,位置他知道。”
“姑姑,你这是......”陈平安没有接钥匙,有些疑惑地看着沈婕纾。
“我和麦克的心意,老爷子也花了钱,我把他的津贴卡掏干净了。”
“房子在我名下,你安心住。那里环境还不错,张丹出院了,住那里正合适。你也需要换个环境,休息一下。”
沈婕纾微微一笑,“托你的福,老爷子松口了。今年麦克跟我回京过年,年后把证领了。让徐忠他们抓紧去帮你收拾下,搬进去过年。”
陈平安这才意识到,又快到年关了。
往年过年,郑刚、石勇、秦香还有徐忠他们这群战友,十几个人热热闹闹。
可今年......
徐忠在旁边接过话,“郑总把陈老爷子从怀安接出来了,已经在来辽省的路上。知道你不太想回湘省,老家那帮人,都来了。”
......
腊月二十九,徐忠和陈斌一人开了一辆商务车,在奉城机场接上了从湘省过来的人。
让陈平安有些意外的是,丁荣华也来了,带着几箱名酒和一堆年货。
这位昔日的娇娇女,在秦香死后变得沉默了许多。
屋子里热气腾腾,张丹本还没到出院的时候,考虑到这是在辽省的第一个新年,再加上有杜鹃在,陈平安特意跑到院长办公室沟通了下,这才把她接出来。
说好了吃完团年饭就回医院。张丹坐在轮椅上,脸上的气色好了很多。她在厨房门口指挥着程英子和杜鹃忙活,陈慧贞在一旁帮厨,一群人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夕阳西下,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了门口。
邓泽从驾驶座下来,先是利索地开了后门。
邓老爷子从车里下来。紧接着是邓振华和顾清影夫妇。
陈平安愣了一下,赶紧迎上去:“老爷子,邓叔叔,顾阿姨,你们怎么来了?”
邓振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沉:“刚从京城回来,来看看陈老爷子,也看看你。”
顾清影拉着张丹的手,眼里满是心疼:“好孩子,受苦了。”
这顿年夜饭,吃得格外安静,也格外沉重。
陈青山坐在主位,邓老爷子坐在他左手边,两人偶尔聊几句当年的往事。
酒过三巡,邓振华放下杯子,看着陈平安:“平安,上次通过电话后,我仔细想了下,你这两年确实太累了,省里决定给你换个地方。”
陈平安抬起头,没说话。
“到科协,任副主席。”邓振华语气平静,“省委张书记和段省长也很赞同。去科协缓一缓,也多陪陪张丹和老爷子。”
陈平安握着筷子的手僵了片刻。
科协副主席。
副厅。虽然科协是个冷衙门。可他任正处还差几个月才满两年,这红线说越就越吗?
“我服从组织安排。”陈平安淡淡地说。
邓振华叹了口气,“平安,人这一辈子,总要过一些坎的。有些坎别人帮不了你,得靠你自己走出来。”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宋明抱着一堆盒子站在门口:“陈处,你的快递,一直放在传达室。我刚值完班,想着过年了,怕有些东西你着急用,就给你送过来了。”
陈平安走到门口,拍了拍宋明的肩膀,“谢谢,辛苦了!”
低头的瞬间,看见最上面的盒子,写着秦香两个字。
他的心猛地一抽,拿起箱子便拆开。
里面是一件崭新的黑色羽绒服,很厚。
衣服上面有一张纸条,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的。
“平安,奉城的冬天冷,给你买了件羽绒服。别总穿那件旧大衣,不好看!——姐字。”
陈平安看着那行字,再也绷不住,掩面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