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一辆越野车驶出奉城，朝着抚顺方向疾驰。
陈平安陪着沈婕纾和麦克，去考察抚城附近已经关闭几家煤矿。
这些煤矿大多始建于民国时期，历经百年开采，早已资源枯竭、宣告闭矿。
在井下，遗留着大量当年犬国占据时期的巷道遗迹，以及那段掠夺式开采留下的累累伤痕。
那是一段刻在东北煤矿骨子里的屈辱印记。
废弃的矿场堆砌了大量未处理的矿渣。部分矿井关停后为消除坍塌、透水等安全隐患，用开采遗留的煤矸石、矿渣回填。
按照麦克所说，在这些遗留的煤矸石、矿渣里面，含有价值极高，难以提炼的稀有金属。
这是他们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
麦克走到不同的煤矸石堆，一一进行采样。
沈婕纾望着眼前破败的景象，不由得一阵唏嘘，“老爷子从小在东北长大，我爷爷就是抵抗犬国侵略战争中牺牲的。老爷子对这块黑土地感情很深，所以他才同意让你过来。”
陈平安沉默不语，那段屈辱的历史，是刻在国人骨子里的记忆。
“资金的问题要落实好，我跟麦克探讨过了，这里不比云溪。老国营的包袱你避不开，邓振华就是因为处理不了这么大的包袱，在常委会上无法交差，才迟迟打不开局面。”
“我知道。”陈平安目不转晴地看着沈婕纾，“不好处理，总不能一直放着不处理。”
沈婕纾噗呲一笑，“你也是够傻的。邓振华让你挑头当先锋，你就吭哧吭哧埋头苦干？谁家养牛不喂点草？振兴东北，是国家层面的大战略布局。换作别人，上来就得先找省里要钱要政策。你倒好，先掏自己的家底。”
沈婕纾指的是陈平安把他们从云溪调来的事。
陈平安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发懵。
沈婕纾看了一眼远处的麦克，轻声继续说道：“万泰被全面抽贷，才导致他们流动资金困难。现在他们已经剥离了不良资产，又投身到振兴东北的事业中来。我们和他们成立一块新牌子，整合一些优质资产后，搞几个国家级立项，申请国家财政的补贴资金和无息贷款。只要省里肯背书，不是什么难事。”
陈平安恍然大悟，论资金运作，他确实没有沈婕纾那个脑子。
“你们预算大概多少？我是指，将整个煤矿产业链盘活。”
“三百亿往上。”沈婕纾眨了眨眼睛，“你上次打过电话后，我跟董宇私下沟通了下。我们云溪这边，加上顾顺章的万佳，能凑三十亿，万泰有七十亿。剩下的，就的靠你去省里想办法。”
正说着，陈平安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企改处副处长马建国打来的。
“陈处，您在哪呢？抚钢的王茂林厂长在办公室等您，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汇报。”
陈平安挂断电话，对沈婕纾说：“走吧，回国资委。资金的事，我抽时间去找邓叔叔汇报下。”
麦克也已经采完样，正和徐忠拎着样品朝他们走来。
几人简单收拾了下，驱车返回省国资委。
王茂林坐在沙发上，腰杆挺得比平时直了不少，旁边还坐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见陈平安推门进来，王茂林赶紧站起身，满脸堆笑：“陈处长，您可算回来了。这位是犬国藤本财团大中华区投资部总监，周海明先生。”
周海明伸出手，不卑不亢：“陈处长，久仰大名。”
陈平安握了握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王厂长，着急见我，是有什么事？”
王茂林迫不及待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装订精美的中日双语编写的方案，双手递到陈平安桌上。
“陈处，天大的好事！藤本财团经过一年多的考察，决定对抚钢进行全面注资重组。”王茂林声音有些激动，“八十亿。分批注资八十亿，而且承诺承担抚钢现有账面七成的债务，最关键的是，他们保证不裁减一名一线生产工人。”
陈平安没有翻开方案，只是静静地看着王茂林。
八十亿现金加上承担百亿负债的一大半，就为了盘活一个技术落后、产能过剩的老牌钢厂？
“条件呢？”陈平安看向周海明。
周海明推了推金丝眼镜，微笑着说：“陈处长是个爽快人。我们藤本财团在重工冶炼方面有着世界领先的技术。注资抚钢，是看中了辽省的工业底蕴。我们的条件很简单，占股66%。而且既然要重组，为了保证原材料的稳定供应，我们需要将抚钢周边的三个矿区，包括两个闭坑矿井，打包纳入重组资产池。并且，取得这些矿区未来五十年的独家开采权和全部地质勘探数据的共享权。”
陈平安的眉头微微一皱。
打包矿区？独家开采权？地质数据共享？
他的脑海里想起麦克说过的话，战略性稀有金属。
“王厂长，这份方案你看过了？”陈平安转头问。
“看过了。”
王茂林抬眼看了下周海明，走到陈平安旁边，压低了身子，轻声说道：“陈处，这几座矿的资源早就濒临枯竭了。拿几个破矿坑换八十亿资金，解决两万多人的生计，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主管工业的刘副省长昨天听了汇报，也非常高兴，指示我们要特事特办，抓紧推进。”
王茂林生怕陈平安不同意，搬出了副省长来压阵。
周海明靠在沙发上，一脸平淡的微笑，并未在意两人的交头接耳。
在他看来，这些行政官员为了政绩和甩包袱，根本抵挡不住这八十亿的诱惑。
陈平安扫了一眼桌上的方案，并未表现出有太多的兴趣。
“周总监，藤本财团的手笔很大。”陈平安语气平淡，语言也比较官方，“涉及到省里大型国企的改制，我们要好好研究下。这样吧，方案留下，我们先过一遍，跟领导汇报完再说”
“可以。希望国资委能尽快给出答复，对于企业来说，时间就是金钱。”周海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和王茂林一起走了出去。
关上门，陈平安一脸的凝重。
他拿起电话，“宋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宋明很快推门进来。
“查一下抚钢周边那三个矿区的详细地质勘探资料。特别是深层伴生矿的化验报告，今晚之前交给我。”陈平安吩咐。
直觉告诉他，藤本财团图的根本不是炼钢，也不是那些劣质煤。
他们真正在意的，应该就是麦克所说的那些战略级稀有金属。
这种打着经济重组幌子的资源掠夺，手段隐蔽且毒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