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盯了周德几息没说话。
手里那截炭笔转了两圈,搁回桌上。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桌边那把椅子。
“坐,从头说说。”
周德拉过椅子坐下,后背挺得笔直。
他从交易当天开始讲。
三十匹马怎么换的,多少盐多少茶多少布,呼延赤带了六十骑,比上次少了四十人。
箭头怎么交的,用旧牛皮囊包了,三层塞在货垛底部,呼延赤当面打开看了,一根根摸过去,没说客套话,只说了句“你家主人聪明”。
然后是当晚饮酒,周德的记性好。
他把呼延赤说的每句话,几乎原样复述了一遍。
达兰部边境加了四个新哨卡。
从铁勒部买了旧刀,车队不止一趟。
阿骨泰派使者,拉浑邪部南下,被呼延赤含糊推了。
铁勒部老首领快不行了,三个儿子斗成了一团。
张河听的过程中几乎没动。
只在周德说到“呼延赤那晚脸色沉得很,带着股掩不住的疲态”时,微微点了下头。
在“阿骨泰使者试探,浑邪部南下意愿”这一条上,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除此之外,全程沉默。
周德最后说到清晨,呼延赤单独找他,提出“派人南下”的请求。
原话怎么说的,自己怎么回的,呼延赤什么反应,一条不漏说完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周德坐在椅子上,没动等着张河。
张河站起身,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他走到西面墙边,那张草原关系图前,背对着周德站定。
手指抬起来,在三个圈之间,慢慢移动了。
浑邪。
达兰。
铁勒。
三个圈之间,那些连线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是旧的,有些是张河之前,推演时写上去的。
现在看来,有的猜对了,有的需要更新。
张河就这么站着一言不发。
周德也不催,这种时候不能开口。
陛下在想事的时候打断他,那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张河转过身来。
“派人的事,答应他。”
周德没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在路上就隐约猜到,张河可能会同意。
但具体怎么操作,他心里没底。
“不过有条件。”张河走回桌边没坐下,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你想想,如果咱们拒绝,呼延赤会怎么看?”
周德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答。
张河自己接下去了。
“一个连让人看一眼,都不敢的势力。”
“在草原人的逻辑里,这叫心虚。”
“他会往下推,心虚说明你家底薄,家底薄就不值得深交。”
“浑邪部眼下,被达兰部顶着压力,需要一个靠得住的后方。”
“如果他判断,咱们靠不住,掉头去跟阿骨泰和解,也不是没可能。”
周德后背微微一紧。
这个后果他在路上,没往深里想。
“那同意的话。”
“同意的好处在于,我们可以选择,让他看到什么。”
张河的语速不快,一句一顿,像是在给周德划重点。
“农田。”
“工坊外围。”
“集市。”
“官道沿线的村庄。”
“这些地方他看了之后,会得出什么结论?”
周德接上来了。
“有粮,有人,有生产力。”
“是个正经过日子的势力,不是来草原上,骗两笔就跑路的。”
“对。”
张河竖起一根指头。
“呼延赤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后方盟友。”
“咱们恰好可以演这个角色。”
“不是演,咱们本来就是。”
“让他亲眼看到,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周德听明白了,不是放人进来随便看。
是让他看“咱们想让他看的东西”。
“具体怎么安排?”
张河直起身,两手交叉在胸前。
“下次贸易队南返时,允许浑邪部派,一个人跟着来。”
“一个人不能多了。”
“这个人到了之后,活动范围限定,在三个区域,城外集市,官道沿线村庄,工坊外围街区。”
“但有三个地方,一根草都别让他碰到。”
张河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往下掰。
“金陵城区内部。”
“军营及训练场。”
“城防布置相关的一切设施。”
“让他看咱们的田有多广,工坊有多忙,集市有多热闹,人丁有多兴旺。”
“但弓兵队怎么训的,城墙上架了多少弩,哨卡怎么布的。”
“想都别想了。”
周德在心里,把这些一条条刻下来。
他想了一下,问了个具体的问题。
“如果那人想进城呢?”
张河嘴角动了一下。
“城内正在修缮,不便待客,安排他住城外贸易驿站。”
“全程给他配个。”
“名义上是领路的,实际上,你懂的。”
周德懂,看着他,一步不离地看着他。
“向导人选我来定。”张河补了一句。“回头告诉你。”
周德站起来,拱手。
“明白了,属下这就去歇着。”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蜡封的帛布,双手放在桌上。
“密报在这,六条全在上面。”
张河伸手拿过去,掂了掂,没急着拆。
“辛苦了,先去睡一觉。”
周德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
“对了,四十八匹马,两趟加起来的。”
“够编一个小队了,那十匹良驹的品质尤其好,三岁口,膘满得发亮。”
说完这句,不等张河回应,人已经出了巷子。
周德这人报喜,从来都搁最后。
门关上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河拆开蜡封,把帛布在桌上摊开。
刘铁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条信息记得清清楚楚。
他从第一条开始重新过,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把帛布收起来,走到西面墙边。
拿起那截炭笔。
先动达兰部那个圈。
旁边空白处,新增了三行标注。
“边境增设四哨卡,全天候”。
“铁勒购入旧刀,量不明,多批次”。
“遣使拉拢浑邪南下,遭软拒”。
笔尖移到铁勒部。
“首领病重,入冬前或薨”。
“三子争位,部族分裂三派”。
“短期无暇外事,出兵可能性极低”。
最后是浑邪部。
“主动要求深度接触”。
“对达兰部高度戒备”。
“倾向寻找稳定后方盟友”。
三个圈。三组新信息。
张河退后一步。
整张图的脉络,在他脑子里连了起来。
达兰部在扩军备战,但拉不动浑邪部下水。
铁勒部内乱到,连家门口的事,都管不过来,更别提借兵给外人。
浑邪部不仅,没被达兰部拉走,反而在主动靠近华夏军这边。
三个变量。
全部在往有利的方向偏。
张河盯着达兰部,那个圈看了很久。
阿骨泰增兵增哨,买刀买箭,到处拉人。
结果呢?
铁勒不出兵。
浑邪不入伙。
他提笔,在达兰部的圈旁边,落下四个字。
“孤立无援。”
炭笔搁回桌上。
张河站在图前没动。
赵德昭在草原上,押的那枚筹码,正在一天天地缩水。
而那个人还蒙在鼓里。
还在城外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空窗期”。
张河收回目光,走到桌边坐下。
翻开另一份文卷,上面写着“下月十八”四个字。
那条喂给赵德昭密探的假情报。
他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然后把文卷合上,压在镇纸下面。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书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
柳青烟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
“饭好了,你今晚打算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