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赵无极。
这六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大堂内刚刚因册封,而升起的轻松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长乐公主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是一种提及天敌时,才会有的忌惮。
张河的指尖,在冰冷的茶杯边缘,缓缓摩挲。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已是风雷涌动。
一个坐拥三十万百战边军的藩王其威胁,确实远胜于京城里,那群早已腐朽的蛀虫。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之中。
“报——”
一声凄厉而嘶哑的呐喊,如同利箭,猛地从府外穿透了夜的寂静。
声音里,带着血腥气和无尽的绝望。
张河和长乐公主的目光,同时射向门口。
只见一名身着边军斥候服饰的士兵,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他浑身浴血,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不断外翻着血肉。
他的脸上,满是干涸的血污和烟尘,只剩下一双眼睛,因极致的焦急而瞪得巨大。
“侯……侯爷……”
他扑倒在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张河一步跨出,瞬间便到了他的身前,蹲下身扶住他。
入手处,是一片冰冷的粘稠。
斥候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血沫声,他死死地盯着张河。
“蛮……蛮族……”
“屠村……”
“快……”
最后两个字说完,他的头颅猛地一歪,那双圆睁的眼睛里,所有的光彩,瞬间熄灭了。
他死了。
至死,都保持着向前奔跑的姿势。
张河缓缓将他放平,那张一向平静的脸上,此刻已是冰封万里。
他站起身,一股恐怖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整个大堂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许多。
长乐公主看着那具斥候的尸体,看着张河那骇人的脸色,心头猛地一沉。
她知道,出大事了。
半个时辰后。
侯府议事厅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胡万山、张三一、沈万三、柳山等一众文武核心,悉数到场。
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一份刚刚由快马,从北境送回的详细军报,正摆在张河面前的桌案上。
那不是军报。
那是一封用鲜血和眼泪写成的绝命书。
一名文书用颤抖的声音,宣读着上面的内容。
“青州内乱,北境防务交接空虚之际,北蛮血狼部落,三千铁骑,趁虚而入。”
“连破我边境烽火台三座。”
“血洗……血洗赵家村、李家庄两座村庄。”
文书的声音,在这里哽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念了下去。
“两村共计一千三百余口……”
“鸡犬不留。”
“所有房屋皆被焚毁,财物粮食被劫掠一空,妇孺……妇孺被辱虐而死,尸身悬于村口枯树之上……”
“手段之残忍,罄竹难书!”
“啪!”
胡万山一掌拍在身旁的柱子上,坚硬的木柱上,竟被他生生拍出一道裂纹。
“畜生!”
他的双眼血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上青筋暴起。
这些边境村庄的百姓,很多都是退役老兵的家眷。
那是他们的乡亲!
袍泽的亲人啊!
张三一垂着眼帘,但那双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怒火。
沈万三的脸上,再无一丝商人的精明,只剩下彻骨的冰寒。
柳山等一众文官,亦是面色惨白,手脚冰凉。
整个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不住,磨牙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主位上的张河身上。
他们的新主公,从听到军报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敲击,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的心头。
许久。
柳山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躬身行礼,声音嘶哑地开口。
“侯爷,蛮族骑兵,来去如风,其志在劫掠。”
“我军刚刚平定安陵,人心未稳、根基尚浅,实不宜与其在野外浪战。”
“老臣以为,当立刻加固北境各城池防务,清壁坚野、暂避其锋。”
“待其劫掠无果,必然会自行退去。”
柳山的话,是老成谋国之言。
很稳妥,也很理智。
这也是历来中原王朝,应对蛮族劫掠的常规做法。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放屁!”
胡万山猛地转身,对着柳山怒目而视。
“暂避锋芒?”
“等他们自行退去?”
“柳大人,你可知那一千三百多条人命,是怎么死的吗!”
“他们在家中等着我们去救,结果我们却要当缩头乌龟?”
“若如此,我等与那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的陈泰,有何区别啊!”
“侯爷!”
胡万山猛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请战!”
“愿提本部五千铁骑,北上迎敌!”
“不将那群杂碎的头颅砍下来,末将提头来见!”
“末将亦请战!”
张三一也随之跪下,声音冰冷而坚定。
一时间,厅内将官纷纷跪倒请战,群情激奋。
柳山脸色涨红,还想争辩:“胡将军,匹夫之勇,于大事无补啊!”
“够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张河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
目光扫过激愤的众将,又看了看忧心忡忡的柳山等人。
然后。
他猛地一拍桌案!
“轰!”
一声巨响,如平地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张坚实的红木大桌,竟被他一掌拍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中,张河那冰冷彻骨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我的人,不能白死!”
一句话,掷地有声!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副巨大的青州地图,落点正是最北方的边境线。
“我张河立足于此,对百姓的承诺,便是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地种、人人不受欺凌!”
“如今我的领土的子民,在我的土地上,被外族如猪狗般屠戮!”
“你们却要我,暂避锋芒?”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焚尽一切的怒火。
“我告诉你们!”
“在我张河的治下,没有退让,没有妥协!”
“只有血债血偿!”
他猛地转身,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宣告。
“犯我青州者,虽远必诛!”
“传我将令!”
“命,胡万山部五千骑兵为先锋,即刻整备,一个时辰后,随我出征!”
“命,张三一率新成立之火器营三千步卒,为中军主力,随后开拔!”
“本侯,要御驾亲征!”
“用那三千蛮族杂碎的血,来祭奠我枉死的赵家村、李家庄一千三百多名子民!”
“取刀!”
“我要亲手送他们下去!”
御驾亲征!
火器营!
所有人都被张河,这雷霆万钧的决定,给震住了!
尤其是火器营三个字,让胡万山等不知内情的将领们都是一愣。
而张三一的眼中,却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知道,侯爷要动用那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王牌了!
“侯爷三思啊!”柳山急道:“您是万金之躯,岂能亲身犯险!”
“不必多言。”
张河挥手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北地的寒冰。
“这一战,不仅是复仇之战。”
“更是立威之战!”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敢动我张河子民的下场!”
“我要让那些蛮子知道,青州的天变了!”
“不再是像原来那般模样了。”
命令下达,整个安陵城,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城外军营。
胡万山的五千骑兵,迅速集结。
战马嘶鸣,刀枪如林,一股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而在另一片被列为禁区的校场上。
三千名身穿统一黑色劲装的年轻士兵,正排着整齐的队列,静默无声。
他们,就是火器营。
每一个士兵的手中,都抱着一杆造型奇特的长棍。
通体黝黑的枪身,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们正在进行出征前,最后的检查。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自己手中的燧发枪,眼神专注而虔诚,像是在抚摸最珍贵的宝贝。
一名年轻的教官,在队列前大声嘶吼。
“记住你们的使命!”
“记住你们的纪律!”
“记住三段击的每一个步骤!”
“你们手中的,不是烧火棍!”
“是侯爷赐予我等的天罚神兵!”
“此战,我等将用敌人的鲜血,来证明它的威力!”
“吼!”
三千士兵,同时举起手中的燧发枪,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怒吼。
那声音,带着年轻人的热血,带着对新式武器的绝对自信,更带着对侯爷张河的狂热崇拜!
夜色下,张河披甲持枪,翻身上马。
他的身后,是早已集结完毕,杀气腾腾的五千铁骑。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遥遥望向北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土地。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只有一片如渊的冷寂。
血债。
必须,用血来偿!
“出发!”
一声令下,他猛地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如离弦之箭,冲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