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金泰熙公寓的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车太贤把剧本发过来,她打印出来,厚厚一叠,搁在茶几上,纸页还带着微热。
她读到现在,已经翻到最后一幕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鸣。
她合上剧本,后背陷进沙发靠背,目光直直的落在《开心家族》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个角色叫“爱哭大婶”。
车太贤说得一点没错,她是整部电影的反转核心。
前面的戏份装疯卖傻,和另外几个鬼魂一起缠着男主角,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观众看她的时候会笑,会觉得这个人不着调。
到了最后一幕,她踉跄的扑到男主角面前,喊出那声“尚万啊”,所有前面的笑点变成眼泪。
金泰熙重新翻开剧本,指尖点在最后那场母子对手戏的台词上,指甲划过文字。
“尚万啊。”
她试着念出声,声音很平,像是在念课文。
她皱了皱眉,又念了一遍。
这一次她试着把声音放低,可轻得不像一个母亲在叫孩子。
她又念了一遍,试着把尾音往上提了一点,声音出来,她自己先摇头了。
她把剧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首尔安静的夜色。
这个角色和她之前演过的都不一样。
以前镜头里的金泰熙,是漂亮、优雅、有距离感的女人。
而这个角色,疯疯癫癫,哭起来不管不顾,死了也放不下孩子的母亲。
没有漂亮的镜头,没有精致的造型,没有需要保持的“国民女神”形象。
可恰恰是这种“没有”,让她心跳不受控制的快了半拍。
她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快十几年,演了很多部戏,被夸了无数次“漂亮”。
她深知,“漂亮”这个词是一个笼子,把她框在一个固定的位置。
观众看到她,只会想“这个人真好看”,而不是“这个人真会演”。
她一直想要自一次机会,站在镜头前,让观众忘记她是金泰熙。
世间哪有万全之法,风险也是巨大的。
如果接了这部戏,演砸了怎么办?
观众的反应是“她果然只能演漂亮女人”怎么办?
她靠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帘。
她站了很久,渐渐平息纷乱的情绪,才走回沙发旁边,拿起手机,翻到刘在勋的号码。
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呼吸微微放缓,按下拨打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还没睡?”刘在勋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从睡梦中被吵醒的沙哑,尾音还有一点睡意。
“刚看完剧本。”金泰熙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剧本上。
“怎么样?”
“……”
金泰熙抿了抿嘴,话到嘴边,一时又想不到合适的词,轻轻顿住。
刘在勋没有催她,听筒那头很安静。
“这个角色,”她迟疑的开口,语速比平时慢,“和我之前演过的所有角色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都不一样。”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换左手手肘撑在膝盖上,“要疯,要哭,要不顾形象。前面疯疯癫癫的,后面又让人心疼,我从来没有演过这种角色。”
“所以你在犹豫什么?”刘在勋的声音平稳,没有指责,没有安慰。
“怕演不好。”金泰熙睫毛轻颤,说出心里的不安。
“还有呢?”
她垂眸不语,喉间轻轻滑动一下,“怕观众看到‘金泰熙强行演一个疯女人’。”
“这个角色最难的不是‘演疯’,疯谁都能演,头发弄乱,表情放开,声音拔高。”刘在勋的语气冷静而乐观。
“难的是在疯的背后,让观众看见一个死的时候就没来得及跟孩子告别的母亲。”
金泰熙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
“你之前演的那些角色,观众记住的是你的漂亮的外表。”他继续慢慢的说道。
“秀雅这个角色,观众要记住的是她心里的遗憾和牵挂,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表演逻辑。”
“你觉得我能演好吗?”金泰熙抬了抬眼,声音里藏着一丝期待。
“我不知道。”他说得很直接,没有半点客套,“如果你觉得不能,就不要接,要是觉得能让观众忘记你是金泰熙,那就去试。”
他没有说你一定行,也没有说就算演砸了也没关系。
刘在勋知道金泰熙一直想在演技上证明自己。
演了几部电视剧,被骂的很惨,停了两年,专心跟表演老师学习。
可是,06年的《中天》,07年的《打架》,口碑,票房双双滑铁卢,得亏09年的《Iris》回了一波血,不然估计她都放弃表演了。
不过也能理解,一个智商148的学霸,一路顺风顺水,做什么都很优秀,突然在演技被人诟病,她知道不甘心。
“试镜是什么时候?”金泰熙换了个话题。
“太贤哥说下周,你还有几天时间。”
“剧本我留着。”
“嗯。”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在勋,如果我去试镜,你希望我接吗?”金泰熙终究还是问出这句话
“这件事不取决于我希望什么。”他的态度没有改变。
“接不接,是你的选择,我不插手你的事业,但如果你问我信不信你,我信。”
刘在勋的信条是,任何人无权替别人做决定,因为无法替别人承担后果。
其实,刘在勋已经隐隐约约提示金泰熙。
这个角色可以接,不然就不会陪她一起琢磨角色的内核。
她低下头,从耳边拿下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又贴回去。
“知道了。”
“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你也是。”
挂了电话之后,金泰熙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重新拿起剧本。
看到那句“尚万啊”,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想起母亲在她小时候哄她睡觉的样子,想起母亲在她第一次拍戏紧张到哭,站在片场外面等了一整天。
她把剧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心底的纠结一点点沉下去,慢慢生出深思熟虑的想法。
这个角色,她想试试。
拿起手机,找到车太贤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剧本我看完了,我去试镜。”
第二天早上,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卧室,手机震动一下。
车太贤回了她一个字:“好。”
紧跟着又是一条:“我跟导演说一声,他会联系你,你准备一下那场母子的戏。”
金泰熙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起身洗漱,换好衣服,拿着剧本走进客厅。
这一次,手边放了一支黑色水笔,读到重要的地方。
她就低头认真写下批注,一行一行,密密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