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首尔近郊。
一处旧仓库改造的片场。
《黄海》的寒国棚内戏份已经拍了两天。
刘在勋从京城回来,就休整了一晚,便火急火燎投入紧张拍摄中。
今天这场是,绵正鹤在首尔黑帮老巢的戏,这可是电影的一大名场面。
刘在勋早上刚到片场,仓库里已经架好机位,灯光从高处打下来。
工作人员在调整地面上的碎玻璃和道具血包,化妆师蹲在角落里给群演补伤效。
他今天的戏排在下午,上午全部给了金允石。
他坐在监视器旁边的角落,没有去休息室等,想看看金允石怎么拍这场。
“在勋xi,今天来这么早?”副导演从他旁边经过,手里拿着一叠分镜图。
“来看看允石哥,昨天那场码头戏拍完了?”
“拍完了,上午这场是大戏,罗导安排一整个上午给允石前辈。”
副导演把分镜图往他面前递了一下,“你看,绵正鹤杀回老巢这一段,分镜画了二十多个镜头,动作组昨天排练了一整天。”
刘在勋扫了一眼分镜图,上面用红笔标着每个动作的走位和落点。
“这场磨了多久了?”
“今天是第三天了,前两天一直在抠动作,今天正式拍。”
金允石从更衣室出来,身形彪悍,一身军绿色大衣,头发一团乱。
金允石为了拍这部戏,增肥了十几斤。
他手里攥着一根道具大棒骨,走到标记点旁边站定,活动了一下肩膀。
罗泓轸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比划几个动作,低声讲戏。
金允石不时点点头,听的很专注。
场记板打响。
午夜时分,废弃别墅。
老棉正和几个手下,大口啃着棒骨,被啃过的骨头堆成小山。
看其大小,估计应该是牛股,而不是电影中出现几次的狗骨头。
影片中为什么出现那么多次狗的镜头,至今也是一个谜。
金允石吃好了,弹了弹沾满油渍的手,拿起地上的香烟,上了二楼。
他抬脚踢了下盆子里的大棒骨,坐在榻榻米,点上一支烟。
镜头摇晃,一阵声响,将熟睡中的老棉惊醒。
摇晃镜头是拍摄中很常见的手法,通常是用来营造紧张氛围。
老棉情急之下,抄起大棒骨,闪身躲在门边,守株待兔。
老棉是个左撇子,这个站位,非常适合发力。
破门而入,一名手下被制服,下一刀就要结束其性命,而老棉并未马上出手,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流露出一丝茫然。
待确认后,力劈华山,连续抡砸补刀,群演应声倒地。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向身后,一名杀手持刀逼近,老棉腰马合一,对方一秒酣睡。
两名杀手快冲而入,老棉捡起地上匕首,骨棒投掷,对方倒地,立刻上前补刀。
另一名杀人赶来营救,一刀刺入老棉左腰侧,老棉徒手握住刀刃。
镜头给到面部特写,脸上没有丝毫痛觉,老棉蓄力前推,顺势拔出匕首,一刀抹了脖子。
另一人正要起身,老棉抄起棒骨又是一击,杀人昏睡倒地,血包炸开,溅了他一脸。
“卡。”罗泓轸的声音传来。
金允石站在原地没动,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过了几秒,他才松开骨头棒,转过身看向监视器,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这条可以。”罗泓轸扬声说道,“换个角度保一条。”
金允石把骨头棒递给旁边的武行,走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
刘在勋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拿了一瓶水走过去递给他。
金允石接过去,拧开猛灌了大半瓶,用毛巾擦了擦脸。
“哥,你刚才那个状态,”刘在勋站在他旁边,“从梦中惊醒到杀人,情绪一口气都没断。”
“不能断。”金允石喘着气,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绵正鹤来首尔是杀人的,从头到尾就没有停下来喘气的时候。”
“那个骨头棒,挥的时候手感怎么样?”刘在勋笑着开玩笑。
金允石瞟了一眼,武行手里那根道具骨头,忽然笑出声。
那个笑和他脸上的血迹、凌乱的头发混在一起,有一种神人的反差感。
“我跟你说,那个东西握起来意外地顺手,真的。”他用两只手比了一下握柄的位置,“你握上去就知道该怎么挥,不需要想。”
“所以你刚才那几下是即兴的?”
“不全是,罗导给了动作框架,具体怎么挥,往哪砸,自己找状态。”
金允石甩了甩酸胀的手腕,“你在监视器那边看,觉得狠吗?”
“狠。”刘在勋一脸认真的说,“可我看的不是动作。”
“那你看到什么?”金允石眉梢微微一动。
“你贴在门边,眼神是空的,像是这个人已经不在乎自己死活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金允石静静看着他两秒,眼里掠过一丝赞赏,“你抓到内核了。”
他没有多解释,把毛巾碰在地上,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
刘在勋站在旁边,想起自己拍久南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状态。
不是“演”一个绝望的人,而是让自己进入那绝望的深渊,所有的动作和台词都自然而然的出来。
金允石刚才在仓库里挥骨头棒,用的也是这个逻辑。
第二条开拍之前,金允石走榻榻米床边,活动了一下脖颈。
罗泓轸在对讲机里确认各组就位,场记板再次打响。
这一次金允石骨头棒砸得更重,群演的倒地动作也比第一条更利落。
“咔嚓”一声脆响,道具骨头裂开了一道缝,碎片崩出去,溅在旁边的铁桶上。
他站在那里,气喘得很急,脸上没有表情,眼神依然是空的。
“卡,过了。”
金允石把碎了的道具骨头扔在地上,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血包。
化妆师跑过来补妆,他摆了摆手,走到旁边,后背靠上去,顺着墙壁坐到地面。
刘在勋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片场的人开始收拾这一边的设备,准备转场拍下一场。
金允石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闷闷的,“你下午那场情绪戏,比这难。”
“我知道。”
“久南在江边那场,台词不多,那种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
“嗯。”
金允石转头看了他一眼,叮嘱道,“拍完那场之后,别一个人待着。”
“为什么?”刘在勋疑惑问道。
“容易出不来。”金允石眉头轻蹙,“当初拍《追击者》,有一场戏拍完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后来你嫂子打电话来,才把我拽出来。”
“那我拍完给你打电话。”刘在勋笑了笑。
“你不用给我打。”金允石眼角弯起来,带着几分揶揄,“给泰熙打。”
刘在勋闻言微微一愣,低下头,无声的笑了笑。
金允石也跟着笑出声,“行了,去吧,江边冷,多穿点。”
金允石撑着墙壁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下午的戏,我会过去看。”
“好。”
刘在勋站起来往片场外面走。
下午那场戏要换到江边,他需要提前去适应环境。
走出仓库大门,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
四月的首尔已经暖了,风里带着春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