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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士被押上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一身更夫打扮,跪在地上,一言不发。搜身的结果摆在案上:一把淬毒匕首,毒是鹤顶红;一张江都宫布防旧图,图上用朱砂圈出了行辕的位置;还有半块没来得及销毁的令牌——

宇文氏的家奴令。

杨广坐在案后,一页一页翻着那张布防图,忽然笑了:“画得挺细。看来,宫变那晚,漏了不少东西啊。”

死士眼皮一跳。

“说吧。”杨广放下图,语气平淡得像在拉家常,“谁让你来的。说了,朕给你个痛快;不说——”他顿了顿,“秦用,宇文家养死士的规矩,你给他说说。”

秦用面无表情地上前半步:“死士事败,其家小,主家一律灭口。你若说了,陛下仁德,尚可保你家乡老母妻儿一条活路;你若不说,你死了,他们陪你死。”

死士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杨广看着他,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你以为你是死士,其实你只是宇文家的一截刀柄。刀砍出去,柄就扔了。你的命在他们眼里,还不如图上那一笔朱砂值钱。可你的命,在朕这里值钱——朕说过,江淮的子弟,一个都值钱。说吧。说了,你家里的老娘,朕替你养着。”

死士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硬壳,碎了。

半晌,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我说……我都说……”

——

供词摆在案上,脉络清晰得让人心寒。

宫变之夜,宇文氏满门虽诛,仍有几条漏网之鱼——宇文智及的庶子宇文承,带着十几个死忠家奴,趁乱逃出江都,辗转投了海陵李子通。他们手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这张江都宫布防旧图。

李子通如获至宝。

他与宇文承一拍即合:宇文家要杨广的命,报灭门之仇;李子通要隋军群龙无首,好吞了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第一批死士,就是趁着历阳新破、隋军松懈,混在流民里进城的。

“好一个一石二鸟。”杨广听完,缓缓靠回椅背,指节在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

秦用在旁低声道:“陛下,既知根底,末将这就点兵,直奔海陵——”

“不。”杨广抬手止住。

他盯着案上那张布防图,眸光一点点冷下来,冷到最后,忽然化成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李子通不是想要朕的命吗?”

“朕,给他。”

秦用一愣:“陛下?”

“传令下去。”杨广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可怕,“今夜行辕遇袭,朕,遇刺重伤,昏迷不醒。军中秘而不宣,只许小范围传开——要传得真,传得乱,传得像那么回事。医官日夜进出,药材流水一样往里送,各营将领面色凝重,行辕外三步一岗。”

“陛下这是要……”

“钓鱼。”杨广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海陵与历阳之间的那片丘陵上,“李子通这种人,贪心,多疑,可一旦信了,就会扑得比谁都快。一个‘重伤垂死’的隋帝,一支‘群龙无首’的孤军——这么大的便宜,他捡不捡?”

秦用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他一定捡!”

“所以朕在这里,”杨广的手指,重重落在那片丘陵,“给他备好了一口锅。”

“司马德戡伏左翼,你伏右翼,中军竖起‘重伤不出’的幌子。等他三万大军开进锅里——”

“朕亲自,替他盖上盖子。”

当夜,中军帐内,沙盘点兵。

杨广亲自给二将讲解那片丘陵的地形:“这条谷地,长七里,宽不过二里,两侧缓坡,藏得住万人。李子通的兵,悍则悍矣,无阵法,无纪律,进了谷,就是一条搁浅的鱼。德戡,你的铁骑不要急着冲,等他的后队全进了谷口——”

他用炭条在沙盘上一划:“先断尾。”

“秦用,你的步卒堵谷口,不是堵人,是堵胆。让进谷的人回头一看——谷口没了。军心一乱,三万人,就是三万只没头的苍蝇。”

司马德戡和秦用对视一眼,齐齐抱拳,眼里全是亢奋。跟着这样的陛下打仗,他们越来越有一种感觉:仗还没打,就已经赢了。

——

计划布置下去,头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是萧美娘。

“不行。”她听完,脸都白了,一反往日的温婉,声音又急又硬,“假作遇刺?杨广,你疯了!万一计中有计呢?万一死士不止这一拨呢?万一假的做着做着,成了真的呢?”

一连串的“万一”,砸得帐里几个将领大气都不敢出。皇后娘娘向来温声细语,何曾这样疾言厉色过。

杨广却没恼。他屏退左右,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放得很低:“美娘,朕知道你怕。朕也怕。”

她怔住。

“朕怕你再有宫变那夜的危险,怕这江淮的水比朕想的深。所以这一仗,必须把暗处的蛇,一次性都钓出来。”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躲,是躲不掉的。蛇在暗处,朕睡觉都不安稳。只有把饵放出去,让它咬——咬在朕给它准备好的夹子上。”

“放心,”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像哄,又像立誓,“朕有分寸。朕这条命,金贵着呢——还要留着,陪你数一辈子的灯。”

萧美娘看着他,胸口起伏了许久,最终,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反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

——

当夜,一场大戏开锣。

行辕里“乱”了。医官提着药箱进进出出,人人面色如土;浣衣的仆妇端着一盆盆“血水”往外泼;各营将领被连夜召入行辕,出来时个个眼圈通红、欲言又止。

行辕里“乱”得像真的一样。司马德戡是全营演技最差的那个,头一天演“悲痛”,脸绷得像块铁板,被秦用连夜拉去提了醒:你就想,要是陛下真没了,你什么心情?司马德戡一想,眼睛当场就红了——第二日巡营,那满脸的悲恸和强撑的镇定,演得比谁都真。

消息像长了腿,三天之内,传遍江淮:隋帝遇刺,重伤垂死!

海陵城里,李子通捏着探报,在堂前来回踱了整整一个时辰。

“再探!”他第五次下令,声音都有些发飘,“把历阳城里的动静,一举一动,都给老子盯死!”

第五拨探子回报:隋营挂起了白幡——虽然只挂了半个时辰就摘了,像是有人想瞒,又瞒不住。

帐中谋士仍有疑虑:“主公,会不会……是诈?”

“诈?”李子通斜他一眼,“五拨探子,五处眼线,看到的都是一样的景象。医官是真的,药材是真的,白幡也是真的。宇文家献的布防图上,连行辕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天底下哪有这样下血本的诈?”

谋士还想再言,李子通已经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富贵险中求!他杨广‘刀枪不入’又怎样?那是没死透!如今老天爷替咱们动了手,这个便宜不捡,天理难容!”

他一屁股坐进太师椅里,胸口剧烈起伏,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杜伏威那条疯狗咬了他半个月,老子不动;如今老天爷替老子动了手!三万大军,倾巢而出——”

“捡便宜,要捡就捡个大的!”

——

出兵前夜,李子通的帐中,走进来一个蒙面人。

“主公,”蒙面人声音沙哑,“宇文公子让小的来问——第二队死士,何时动手?”

李子通斜睨着他:“急什么?等大军破了隋营,杨广的人头,自然是你们的。”

“宇文公子说,杨广的人头,他要亲手取。但更重要的是——”蒙面人压低声音,“隋帝死了,隋军未必真散。可若是连皇后也一并没了,军中那帮新降的江淮人,必然哗变。主公要的是江淮,不是一座烧成白地的历阳。”

李子通眯起眼,打量他半晌,忽然咧嘴一笑:“你们宇文家的人,比老子还毒。”

“行。破营之日,第二队死士直插后营——”

“皇后的人头,赏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