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
东京的秋意,已经浓了。
昨夜下了一场冷雨。
雨不大,但下了一整夜。淅淅沥沥 的,打在枢密院议事厅的瓦片上,打在外面的银杏树上,打在每一个东京人的梦里。
今早,雨停了。
枢密院议事厅外的银杏叶,落了满地。
金黄一片。
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上去,悄无声息。
清晨的风,带着寒意,从窗缝里钻进来。拂过深褐色的护墙板,拂过朱漆描金的御座,拂过每一个端坐其间的人的面颊。
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昨日的御前会议,开到下午一点。
黄金储备,从四百七十五吨,暴跌至三百零九吨。
外汇,从美金四千万、英镑九百万,缩水至美金一千九百九十三万、英镑四百万。
陆军要扩编关东军至二十万。
海军扬言,三个月拿下山东。
参谋总长金谷范三,当场讥讽海军大臣 脑袋丢在家里了。
最后,在首相若槻礼次郎的拍桌怒吼中,各方勉强达成了一个脆弱的妥协 ——
关东军扩编十五万。
海军造舰预算不增不减。
对山东作战计划搁置。
全面紧缩非军事开支。
散会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
但石头,还没有搬完。
今日,再聚御前议事厅。
议程上,写的是 次等紧急事项。
所谓次等紧急。
就是不会在明天早上,就让帝国破产。
但会在明年春天,让帝国饿肚子的事。
排在第一位的。
只有两个字。
粮食。
厅内的布局,与昨日无异。
高台御座之上,昭和天皇裕仁,身着陆军大元帅礼服。胸前勋章,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面容清瘦,目光平静。
自昨日至今,未发一言。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沉默,比任何训斥都更令人不安 ——
他在听。
他在看。
他在衡量,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
文官列在左。
武官列在右。
两列之间,那条窄窄的过道,像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陆军大臣南次郎,端坐如钟。
光头,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昨日他争来的十五万关东军扩编,看似是陆军的胜利。
但他心里清楚 ——
大藏省的钱袋子,已经见底了。
这笔军费,能不能真正落实,还是个未知数。
海军大臣安保清种,坐在对面。
小胡子,修剪得一丝不苟。
但眼底的疲色,遮不住。
三个月拿下山东的狂言,被金谷范三当众撕碎。
他的脸面,已经丢尽了。
今日他打定主意,少说为妙。
参谋总长金谷范三,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目光,平视前方。
他是在场少数几个,真正冷静的人 ——
昨日他抛出的冯诺军力评估,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不少狂热分子。
但他知道,冷水浇得醒一时,浇不醒一世。
首相若槻礼次郎,坐在主位。
眼袋深重。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昨夜,几乎没有合眼。
大藏省的紧急报告,一份接一份地送进官邸。
每一份,都比上一份更难看。
他已经六十四岁了。
从政四十余年。
从未见过,如此凶险的局面。
诸位。
若槻礼次郎开口。
声音沙哑,但沉稳。
昨日议定军政、财政、外交诸项头等要务。
今日议程,皆为次等紧急、却关乎帝国根本存续之事。
首项 ——
他顿了顿。
全国战略粮食储备,及域外粮食格局研判。
他看向左侧文官列。
有请大藏相,井上准之助,呈报数据。
六十二岁的井上准之助,缓缓站起。
他今日穿的,还是昨日那身深灰色文官正装。
领口熨帖,纽扣严整。
但脊背,比昨日又佝偻了几分。
圆框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
像两口,熬干了的井。
他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报告。
与昨日那份财政报告不同。
这份报告的封面上,盖着三方鲜红的印章 ——
参谋本部。
大藏省。
外务省。
三个部门,联合署名。
意味着这份数据,经过了情报、财政、外交三条线的交叉核验。
绝非凭空揣测。
井上推了推眼镜。
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南次郎的焦躁。
看到了安保清种的阴郁。
看到了金谷范三的沉静。
也看到了后排那些年轻议员脸上,尚未褪去的、对 帝国霸业 的盲目狂热。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有些真相,说出来,是要遭人恨的。
但他是大藏相。
他的职责,就是把账本摊开,让所有人看清 ——
哪怕那账本上的数字,比刀子还锋利。
诸位同僚。
井上的声音不高。
但在这间寂静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铁板上。
经过参谋本部情报课、大藏省农务局、外务省通商局,三方专业人员 ——
历时两月的摸排、航线追踪、贸易倒推、仓储推演、粮产核算。
结合山东辖区农耕面积、水利基建、屯粮政策、进出口台账、军需民用消耗模型……
他翻开报告。
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我方虽无法获取山东官方的精准储粮账目。
但综合所有情报、所有参数、所有客观数据 ——
精准预估,山东全境战略粮食总储量 ——
他深吸了一口气。
区间为,两千七百万吨,至三千一百万吨。
话音落下。
偌大的御前议事厅。
死寂了,整整三秒。
然后 ——
像一锅冷水,被猛地泼进滚油。
轰然炸开!
纳尼?!
最先失声的,是内务省的一名中年议员。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
双眼圆瞪,眼珠子几乎要蹦出来。
两千七百万到三千一百万吨?!
一个山东?!
怎么可能?!
农林省的一名技术官僚,脸色煞白。
嘴唇哆嗦着。
山东一省的耕地面积…… 就算全部种满,就算年年丰收 ——
也不可能囤下三千万吨!
这数据,一定有问题!
八嘎呀路!
一名陆军中将,猛地拍案而起。
面颊涨得猪肝色。
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一个支那人!
一群低劣、慵懒、愚昧的支那人!
凭什么,囤积如此海量的粮食?!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带着一种,被冒犯的狂怒。
在这些日本军政高层的固有认知里 ——
支那,是什么地方?
是年年灾荒、岁岁流民、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贫瘠之地。
是民国军阀混战、横征暴敛、农田荒芜、民不聊生的混乱之国。
粮食,从来都是支那最缺的东西。
从古至今,都是支那缺粮、求粮、抢粮。
如今,情报告诉他们 ——
仅仅一个山东割据政权。
一地储粮,就达到了三千万吨的天文数字。
三千万吨,是什么概念?
在场的人,虽然未必个个精通农业。
但基本的算数,还是有的。
三千万吨粮食,够一亿人吃一年 ——
而日本全国的人口,也不过六千五百万。
一个山东的存粮,能把整个日本喂饱一年半,还有富余。
这种认知上的崩塌,比昨日的黄金暴跌,更令人疯狂。
黄金没了,可以再赚。
粮食这种东西,是长在地里的,是老天爷赏的,是一个民族生存的根本。
支那人,凭什么?
这些粮食!
一名海军将官,死死攥紧拳头。
指节发白。
声音,因极度的嫉妒和贪婪而变调。
不该属于支那人!
这是东亚的粮食!
是满洲的粮食!
是大日本帝国的粮食!
没错!
南次郎,猛地站起。
双目赤红,声如洪钟。
天授之物,有德者居之!
孱弱无能的支那人,不配坐拥如此巨量的生存资源!
如此海量存粮,理应归帝国所有!
支那人守不住!也不配守!
此等天赐粮储,本该滋养大和民族!
如今白白荒废在支那土地,是暴殄天物!
应该出兵!应该夺取!应该把山东的粮仓,全部搬回日本!
满厅文武,尽数失态。
贪婪、嫉妒、疯狂、不甘、屈辱 ——
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在这座庄严的御前议事厅里,横冲直撞。
昨日还在为军费争得头破血流的陆军和海军。
此刻,在 夺取山东粮食 这件事上,罕见地达成了一致 ——
虽然各自心里盘算的,还是自己的军种利益。
原本庄重肃穆的朝堂。
顷刻间,变成了一群红眼掠夺者的嘶吼现场。
肃静!
若槻礼次郎,猛然沉声喝止!
一声厉喝,带着首相的全部威严。
像一把刀,劈过满厅喧嚣。
御前会议之上,放肆喧哗,成何体统!
若槻的目光,凛冽如刀,扫视全场。
无需妄议情绪,只需听报数据、研判局势、定立国策!
井上君,继续呈报!
被强行压下情绪的一众高官,依旧胸口起伏、面色狰狞。
死死盯着台上的井上准之助。
但没有人,再敢公然叫嚣 ——
首相的面子,可以不给。
御座上那位的沉默,不能不顾。
井上准之助,微微颔首。
他的神色,比刚才更加尴尬、更加苦涩、更加羞愧。
他捧着报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嘴唇,几次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昨日报黄金数据的时候,他虽然沉重,但至少还能坦然开口 ——
黄金外流,是国际大势,是大萧条的连锁反应,不是他一个大藏相能左右的。
但粮食数据,不同。
十四万吨。
这个数字,他自己第一次看到的时候 ——
盯着报表,看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再戴上,再看。
还是十四万吨。
他当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作为大藏相,他当然知道日本的粮食储备不充裕。
本土耕地稀少,粮食自给率常年不足五成,大量依赖从朝鲜、台湾和海外进口。
但他没想到,居然已经窘迫到了这个地步 ——
十四万吨。
这是一个,说出口都会让帝国蒙羞的数字。
大藏相?
若槻礼次郎见他迟迟不语,微微皱眉。
但说无妨。
井上深吸一口气。
像是要把所有的难堪和羞愧,都咽回肚子里。
他抬起头。
目光,扫过满厅期待的面孔。
声音,压得极低。
几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诸位同僚……
刚刚的数据,是山东一域的战略储粮。
接下来,呈报 ——
大日本帝国全国,本土全域战略粮食储备总量。
他顿了顿。
整个大厅,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
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模糊的预判 ——
日本本土狭小、耕地稀少、高度依赖进口,储粮定然不算丰厚。
但所有人都默认,再少,也绝不会寒酸到离谱。
毕竟是大日本帝国。
毕竟是东亚第一强国。
毕竟是拥有联合舰队的世界军事强国。
井上准之助,几乎是硬着头皮。
吐出了那个,残酷到极致的数字。
目前……
帝国全境,正规战略粮仓、军方应急粮仓、国家兜底粮仓 ——
总储量为……
十四万吨。
轰 ——!
这一次,全场不是哗然。
而是,集体呆滞。
死寂。
比刚才,更加恐怖、更加窒息的死寂。
整整五秒,无人出声。
吊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窗外的秋风,呜咽着掠过屋檐。
厅内所有人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一张张原本狰狞、愤怒、贪婪的面孔。
瞬间僵住、惨白、僵硬。
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
…… 十四万吨?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刚才那个拍案叫嚣的陆军中将。
他的声音,变了调。
发颤、发干。
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不敢置信。
大藏相…… 你…… 你是不是,少看了一个零?
对啊!对啊!
旁边的海军佐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一百四十万吨吧?
一定是一百四十万吨!
大藏相,不要开这种玩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农林省的技术官僚,猛地站起来。
双手挥舞着,面色崩溃。
堂堂大日本帝国!
六千五百万人口之国!
陆海强军横行东亚!
国家战略储粮,怎么可能仅有十四万吨?!
这是对帝国的侮辱!
井上君!
南次郎也坐不住了。
他皱着眉头,语气沉重。
国运大事,开不得半点玩笑。
你确定,数据没有错?
我确定。
井上准之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然后重新戴上。
目光,直视南次郎。
数据,经过参谋本部、大藏省、外务省,三重核验。
逐仓清点、逐账核对、逐库盘查。
无错、无漏、无虚。
他环视全场。
一字一句地说道。
帝国全国战略储粮,确为十四万吨。
无一零之差,无一数之虚。
话音落下。
满厅死寂。
再也无人叫嚣、无人怒吼、无人狂言夺取山东粮储。
所有人,都被这悬殊到绝望的差距,砸得彻底失语。
两千七百万到三千一百万吨。
十四万吨。
前者,是后者的两百倍以上。
连一个零头 ——
连三千万吨的零头,一千万吨 ——
都远远不及。
十四万吨,连山东储粮的百分之零点五,都不到。
这已经不是
了。
这是降维打击。
是一个坐拥粮海的巨人,和一个捧着空碗的乞丐之间的差距。
井上准之助,望着死寂的朝堂。
缓缓开口。
用最直白、最残酷的大白话,剖开这冰冷的现实。
让所有人,彻底看清日本如今的窘迫绝境。
诸位或许不懂,十四万吨粮食,意味着什么。
我以最基础的民生、生存逻辑,为各位推演。
他放下报告。
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一名成年人,极端压缩口粮、极限续命状态下 ——
每日最低消耗粮食,五百克。
也就是半公斤。
这个量,是什么概念?
就是一个成年男性,每天只吃一斤粮食。
没有肉、没有菜、没有油、没有任何副食。
纯靠粮食,吊命。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
单人年度最低生存粮耗,为零点一八二五吨。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十四万吨粮食 ——
撑死,供给七十七万成年人,存活一年。
他收回手。
声音低沉。
仅此而已。
简单的算数,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偌大日本,六千五百万国民,数百万军队。
举国战略兜底粮仓,仅够七十余万人吃一年。
若是正常温饱口粮 —— 每人每天一公斤 ——
甚至不足四十万人,一年所需。
诸位。
井上的声音继续。
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所有人的神经。
战时状态,士兵负重行军、高强度作战,体能消耗极大。
每日口粮,绝不可能压缩至五百克。
一旦开战,军需粮耗翻倍、三倍暴涨。
十四万吨粮食,一旦全面开战 ——
撑不过三月,即刻告罄。
若是遭遇海路封锁、进口断绝、天灾欠收、粮商囤货 ——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每一张惨白的脸。
整个日本本土 ——
不出半年,便会爆发全域饥荒。
字字诛心。
句句刺骨。
方才还叫嚣 山东粮食归帝国 支那人不配拥有粮储
的一众武官。
此刻,全部面色铁青、哑口无言、羞愧难当。
他们终于看清了,最荒诞、最讽刺的现实 ——
他们觊觎的对手,坐拥三千万吨如山粮海,仓廪充实、万民安稳、无饥馑之忧。
而自诩东亚霸主、武运长久的大日本帝国 ——
举国存粮,堪堪续命。
一个坐拥粮山。
一个仅有杯水。
差距,云泥之别。
还有一层。
井上准之助,没有停下。
他像是要把所有的残酷,都一次性倾倒出来。
十四万吨,还是理论数字。
实际上,各粮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陈年旧粮。
已经出现霉变、虫蛀、鼠耗。
真正能投入食用的,可能不足十二万吨。
而山东的两千七百万至三千一百万吨 ——
是净可用储量。
他们的粮仓,是新建的溶洞仓储。
恒温、干燥、通风。
粮食保存条件,远优于我们。
他苦笑了一声。
也就是说,实际差距,比账面数字更大。
厅内,有人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呻吟。
金谷范三,死死攥紧拳头。
指节发白。
眼底,是极致的忌惮与后怕。
昨日,他尚且在御前会议上,分析冯诺的军力 ——
步兵射击精准、弹药产能巨大、但重炮不足、海空薄弱、尚有可战之机。
他甚至给出了 六到八个月有限打击 的评估。
但今日,看完粮食储备差距。
他心底,只剩彻骨寒意。
何为根基?
工业是骨。
黄金是血。
粮食是命。
冯诺的鲁豫政权,粮命如山,根本稳如磐石。
就算日本倾举国之力打过去。
就算初期占据上风。
只要战争拖过半年 ——
日本本土,先饿肚子。
到时候,不用山东反攻。
日本自己的老百姓,就会造反。
持久战?
日本拿什么打持久战?
拿十四万吨粮食,去跟三千万吨粮食拼消耗?
那不是打仗。
那是自杀。
金谷范三,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
齐鲁大地上,一望无际的麦田,翻滚着金色的波浪。
一座座巨型粮仓,矗立在平原上,像一座座不可撼动的堡垒。
而日本列岛上 ——
饥民们排着长队,手里捧着空空的碗,眼里是绝望的光。
他打了个寒颤。
良久。
一名老将 ——
陆军教育总监,真崎甚三郎 ——
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满含屈辱的话。
八嘎呀路……
十四万吨……
竟然连人家的一个零头……
都比不上……
这句话,像一根针。
刺破了所有人最后的体面。
没有人反驳。
因为没有人能反驳。
数据就摆在那里。
三方联合核验,铁板钉钉。
山东的粮海是真的。
日本的空仓也是真的。
两百倍的差距是真的。
亡国级的隐患,也是真的。
若槻礼次郎,闭了闭眼。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昨日财政崩。
今日粮储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