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
张学良嗤笑了一声。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菊池武夫。
不把你们打疼了,你们还是那个逼样。
菊池武夫的脸,抽了一下。
他没想到,张学良说话这么冲。
以前的张学良,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张学良,见了日本人,客客气气,有说有笑,喝酒跳舞,称兄道弟。
现在的张学良,不一样了。
戒毒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眼神硬了,说话冲了,腰杆直了。
菊池武夫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次来,不会太顺利。
其实,菊池武夫来当说客,本身就说明一个问题。
日本国内,快撑不住了。
为什么?
大萧条。
1929 年开始的大萧条,到现在,两年多了,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
欧美尚且撑不住。
美国,失业率百分之二十五,一千多万人失业,银行倒闭,工厂关门,农民破产。
英国,放弃金本位,英镑贬值,经济萎缩。
德国,魏玛共和国摇摇欲坠,纳粹党蠢蠢欲动。
欧美尚且如此,更何况日本?
日本,资源匮乏,市场狭小,全靠出口。大萧条一来,出口暴跌,工厂倒闭,工人失业,农村破产。
本来就穷,现在更穷了。
而且,日本还有粮食缺口。
日本本土,多山少地,粮食自给率,不到百分之六十。
每年,需要从国外进口大量的大米、小麦、大豆。
以前,从朝鲜进口,从台湾进口,从东北进口。
现在呢?
朝鲜,粮食已经不够吃了。朝鲜革命军在南边闹,义烈团在北边暗杀,整个朝鲜,乱成一锅粥。粮食,收不上来。
台湾,倒是有粮,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东北,有粮。东北的大豆、高粱、玉米,堆成山。但是,运不出去。
为什么?
没有南满铁路。
南满铁路,被张学良交给山东了。地契交了,执法权交了。现在,南满铁路,是鲁豫的。
日本人,想用南满铁路运粮?
门都没有。
国际上,想进口粮食?
可以。
但是,得花高价买。
为什么?
因为四大粮商,把国际出口粮的份额,给垄断了。
四大粮商。
这四家,控制了全球百分之八十的粮食贸易。
而主管亚洲业务的,东主食茂,是冯诺的人。
其他三家,也是冯诺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全球的粮食出口,冯诺说了算。
他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他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
未来几年的出口粮食,还有明年的、后年的,四大粮商都给提前预定了。
被谁预定了?
被鲁豫预定了。
被四大粮商预定了。
日本,想买?
可以。
但是,得排队。
排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而且,价格,是市场价的两倍、三倍。
日本,买得起吗?
日本现在,外汇储备,快见底了。
黄金,运到美国去了。
美元,花得差不多了。
英镑,也没剩多少。
拿什么买粮?
如果日本,再买不到粮食。
不要说发动战争了。
自己,就得饿死。
老百姓,没饭吃,会造反。
军队,没饭吃,会哗变。
政府,没饭吃,会倒台。
粮食,就是命根子。
日本人,现在,命根子,攥在冯诺手里。
朝鲜,已经没有粮食了。
朝鲜军司令官林铣十郎,天天给东京发电报,要粮。
朝鲜缺粮,民心浮动,请速调拨。
朝鲜革命军南下,地方秩序崩溃,请速增援。
义烈团暗杀不断,官员人人自危,请速处理。
一封接一封。
东京,拿不出粮。
也拿不出兵。
大阪师团,到了朝鲜,不是来驻防的,是来做生意的。跑马帮,开货栈,收山货,忙得不亦乐乎。
指望他们打仗?
指望不上。
东北的粮食,又运不出去。
没有南满铁路,一切都是扯淡。
东北的大豆,堆成山,发不出去。
东北的高粱,在长春的仓库里,发霉了。
东北的玉米,在沈阳的粮站里,被抢了。
日本人,看着这些粮食,干着急。
运不出去。
南满铁路,在鲁豫手里。
想用?
拿钱来。
而且,鲁豫还不一定卖。
菊池武夫,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现在,日本有求于人。
他不能硬来。
他得软着来。
汉卿。
他说。
根据我们之前的协约。
南满铁路沿线,是有我帝国官兵驻防的。
现在,为了保护我国利益,我希望,我们继续履行合约。
这是老一套了。
拿以前的条约说事。
以前,张作霖跟日本人签了一堆条约。南满铁路沿线,有日本驻军,有日本警察,有日本领事馆。
现在,张学良把南满铁路,交给山东了。
日本人,不干了。
他们说,条约还在,合约还在,你们得履行。
张学良笑了。
都跟你说了。
他说。
不可能。
南满铁路,你们拿不到。
那是鲁豫的。
他顿了顿。
啊,不对。
应该是,冀鲁豫的。
宋哲元投了鲁豫,河北也归了鲁豫。现在,鲁豫,应该叫冀鲁豫了。
山东、河南、河北,三省。
南满铁路的土地主权,归济南所有。
张学良说。
你们,跟我谈不着。
菊池武夫的脸,又抽了一下。
跟你谈不着?
那我来找你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是,他没说出来。
因为,张学良说的是实话。
南满铁路,地契交了,执法权交了。现在,是鲁豫的财产。
日本人,跟张学良谈,确实谈不着。
得跟济南谈。
但是,济南,不理他们。
冯诺,根本不接日本人的电话。
徐树铮,见都不见日本人。
日本人,连济南的门,都进不去。
于是,两个人,开始扯皮。
菊池武夫,说条约。
张学良,说主权。
菊池武夫,说帝国利益。
张学良,说冀鲁豫利益。
菊池武夫,说撤兵。
张学良,说先放人。
扯来扯去,扯了一个小时。
也没有什么结果。
只有一个问题,达成了共识。
张作相,和多门二郎的交换问题。
东北军,释放多门二郎。
关东军,归还张作相将军。
一换一。
中将换中将。
其他的,什么都没谈成。
南满铁路,没谈成。
撤兵,没谈成。
跟济南对话,没谈成。
粮食,没谈成。
就谈成了一个换人。
最后,菊池武夫,站起身。
他戴上礼帽,拿起文明杖。
临走的时候,他还是说了一句。
汉卿。
他说。
与济南建立对话的事情,还是需要,你能够帮助我们。
张学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他根本不可能答应。
因为,这个就不是必要的问题。
因为,根本不可能。
冯诺,把日本大使馆都给抄了。
山东境内,零日本人。
连大使馆都没有。
日本人,禁止入境。
发现一个,枪毙一个。
还谈话?
谈个屁。
张学良摆了摆手。
菊池先生。
他说。
这个忙,我帮不了。
你也知道,冯诺那个人,油盐不进。
我说话,他不听。
菊池武夫,叹了口气。
他知道,张学良说的是实话。
冯诺,确实油盐不进。
但是,他还是得试。
不试,怎么办?
日本国内,快撑不住了。
粮食,快没了。
再不跟济南对话,再不解决南满铁路的问题,日本,就得内乱。
菊池武夫,走了。
门关上了。
作战室里,又静了。
张学良坐在那儿,看着墙上的地图。
过了一会儿,荣臻推门进来。
总司令。
菊池武夫,走了?
走了。
谈得怎么样?
张学良冷笑了一声。
还能怎么样?
他说。
日本人,急了。
荣臻愣了一下。
急了?
张学良说。
菊池武夫,亲自来当说客。说明日本国内,快撑不住了。
大萧条,粮食缺口,南满铁路被我们断了。他们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
荣臻点了点头。
那,我们怎么办?
张学良想了想。
先把辅帅,换回来。
他说。
其他的,再说。
日本人,越急,我们越不能松口。
他们越急,冯诺那边,越有底气。
我们,跟着冯诺走,不吃亏。
荣臻看着张学良。
他突然觉得,这个少帅,真的变了。
以前的张学良,优柔寡断,遇事不决。
现在的张学良,有主意了,有底气了,有章法了。
戒毒,不仅戒了身体上的毒,也戒了精神上的毒。
现在的张学良,像个总司令了。
荣臻。
给济南发电。
张学良说。
告诉徐树铮,菊池武夫来找我了,想让我牵线,跟济南对话。
我没答应。
另外,张作相和多门二郎的交换,定了。让他们那边,准备一下。
荣臻转身要走。
等等。
张学良又叫住他。
还有。
告诉徐树铮,日本人,粮食快撑不住了。
四大粮商那边,盯紧点。
别让日本人,从别的渠道,买到粮。
荣臻眼睛一亮。
他明白了。
张学良这是,在给冯诺递话。
日本人,缺粮。
四大粮商,是冯诺的人。
把粮食卡死,日本人,就撑不了多久。
这是,釜底抽薪。
荣臻说。
我这就去办。
荣臻走了。
作战室里,只剩下张学良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沈阳的秋天,树叶黄了,落了一地。
他想起了他爹。
张作霖。
他爹一辈子,跟日本人周旋,斗智斗勇,最后,被日本人炸死在皇姑屯。
现在,轮到他了。
他不会像他爹那样,被日本人炸死。
他也不会像张学成那样,投靠日本人,当汉奸。
他要跟日本人,斗到底。
不是为了他自己。
是为了东北。
是为了东北的老百姓。
是为了他爹,打下的这片江山。
然后,他站起身。
荣臻!
他喊了一声。
下午,去兵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