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翻云
第二天早上天没全亮陆展元就醒了。露水重——外衣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像一层薄的水膜。他坐起来以后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地上，把鞋穿好了，然后闭着眼睛从丹田走了一遍那条线。
大腿前侧。到膝盖。到内踝骨下面绕过。到脚掌中间。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站的过程他故意放慢了，在站到一半的时候试着从丹田走了一次力——走到大腿的时候力是散的，没有走到脚底。
他走了一下，没有管它，站直了。
欧阳锋已经起来了——站在洼地边上，背对着他，在看远处。天是灰蓝色的，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线亮——还没有出太阳，但已经在往外渗光了。
今天走快一些。
陆展元把外衣叠好。
他们上了路。太阳升起来以后天很快就热了——不是江南的那种湿热，是干热，风吹过来没有水分，吹在脸上像干布擦了一下。
陆展元走在路上，一边走一边在感受昨天说的那条线。他走了一段以后在泥土路上试了一下丹田走力——力走到大腿中段就没有了。他又走了一段——这一次在走第三步的时候他把注意力放到了脚掌踩下去的那个瞬间，然后走了一次丹田——力从大腿前侧下去，到了膝盖上面一点点。
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比欧阳锋落后了几步。他加快了几步跟上。
上午走到一半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棵枯倒的大树——树根翘起来，根下面露出了一个坑。欧阳锋在一棵有荫的树旁边停下——没有说休息，只是放慢了步子。
翻云——前两下。走一遍，不用快。
陆展元在树下的空地上站好了。右脚往前踩——不落掌，气从丹田走腿。这一步走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是气，是身体在往那个方向走的时候重心从脚跟移到了前脚掌，跟烟雨步的重心移动不一样，烟雨步是平移过去的，这个是一下子前倾过去的。
他包了一下气——没有包住，人没有起来。
他站直了，又走了一遍。
第二遍——重心前倾了以后他从丹田走了一条线——走下去了，到脚底的时候脚掌感觉到了一股东西——不是热的，是紧的，像脚掌下面压了一个有弹性的东西。但他没有来得及包回来已经散了。
第三遍——他走到一半的时候散了以后直接走了第二下——左脚跟出，气从腿后侧往上走，腰拧了一下——人往右前方移了大约两步，但高度没有起来。
陆展元收势站好。
第一下——气走到脚底了，但包不回来。
欧阳锋没有说再来一遍也没有说。
——气走到脚底的时候脚不要动。气自己会回来。
陆展元站了一会儿，然后右脚往前踩——这一次踩了以后他没有立刻做任何事情，脚掌落定了以后停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气从丹田走下来了——到大腿，过膝盖，到脚踝。他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脚掌下面的地面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变软了变硬了，是他的脚掌感觉到了地面上的一个小凸起——一颗小石子嵌在裂缝里，他刚才没有注意到，现在能感觉到它在脚掌下面了。
然后气从脚底包回来——不是他想包的，是自然而然沿着来路回来的，从脚掌包过脚背，顺着小腿内侧往上走。
他的身体往上抬了大约四分之一个头的高度——不是跳起来的，是脚底下像有一跟线往上拎了他一下。
然后他落下来了——脚掌落地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轻，没有声音。
陆展元站在那里，脚掌还踩在那个小石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刚才那一下——你感觉到了。
嗯。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就好。不是每次都能做到。做到了知道是什么感觉——再做就快了。
他们继续走。陆展元走到路上以后又试了一次——走路的步子当中突然拿了一下气——脚底包回来的时候身体往前带了半步，差点没有站稳，晃了一下才稳住。
欧阳锋在前面走，没有回头看他稳住不稳住。
但陆展元稳住以后笑了一下——不是大声的，是嘴角动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笑。
到中午的时候他们走的距离比昨天一整个上午都远。陆展元没有全部在试轻功——大部分时间是普通走路——但走了几次翻云以后他的步子自己变了——落地的声音比以前小了，步幅没变，但走的距离远了。
路也开始变了。从两边是旱地和荒坡的路，慢慢变成了一条更宽的大路——路上的人也开始多起来了。
先看到的是一家人——两个大人三个小孩，背着包裹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和几口锅，锅扣在一起，用绳子绑着。他们走的方向跟陆展元一样——也是往北。那个男人推着车，女人在旁边走，手里牵着一个最——大约五六岁。他们走得慢，车轴的声音一路吱吱响。
陆展元从他们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车上的被子卷露出一角，被面是碎花布的，很旧，洗得发白。
又走了一段，遇到了几个挑着担子的。有挑着货的——箩筐里装的是瓦罐和草鞋——应该是去赶集的。几个赶路的空着手走得很快。
再往前走的时候路边有几群人蹲在树下——不是在休息，是在等人。有几个人面前摆着包袱，包袱口敞着，露出里面的衣服和碗。他们坐在路边，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等。
陆展元注意到一个细节——路上走的人，大部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不高兴，不是伤心——就是没有什么表情。不像临安的街上，有人走路的步子快是因为要去办事、有人在铺子前面停下来看看新摆出来的东西。这里的人走路就是走路——低着头，不快不慢。
路边的一个岔道上有一辆翻倒的推车，倒在地上的麻袋已经被人割开来看过——里面的东西已经没有了，只剩下空口袋摊在地上，袋口翻着。
欧阳锋从它旁边走过去，没有看。
陆展元看了一眼，也走过去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他们经过了一个小集。没有城墙——就是路两边多了几间加了顶的摊子和铺面。有人在卖东西——几把葱、一堆萝卜、两串干辣椒、一捆柴火。买东西的人很少，蹲在摊子前面看的人也不多。
一个卖布的老头坐在摊子后面——面前摆了几匹粗布，叠着的，面上落了灰。看到有人经过他抬了一下眼睛，又垂下去了。
欧阳锋没有停，穿过去了。
出了集以后天又开始暗了。
陆展元走在路上——今天走了比前两天都远。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左脚的破洞还在，布垫又露了一点出来。但他走的路比昨天长了，鞋子也没有感觉更磨脚。他走路的步子——脚掌落地的时候比以前轻了，他自己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