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学堂日常
天亮之前他就起来了。没有点灯，摸黑把刀系好。走到后院桂花树底下的时候月亮还挂在西边屋顶上——比昨天淡了一些，但要落还没落。
他站好，深呼吸，走第七式。
第一遍。肩膀到那个位置的时候还是紧——跟昨天一样，紧的幅度小了一些，但还在。他没有停，走了下去——比昨天顺了，不是因为过了那道坎，而是他知道那个坎在那里了。知道了就不慌了。
第二遍。沉到底，没有想翻的事——让力自己走。刀经过肩高的时候肩膀松了半分。没有完全过去——但那个松的半分是他自己没有用力给的，是身体自己松的。他收了式站直，把刀收回鞘里。够了。不贪多。
天已经亮了一些。东边的屋顶上有一线白。
学堂今天比平时热闹。陆展元到东厢房门口的时候看到里面坐了好几个人——比昨天多了。巷子里又有几个孩子送了来，家长站在门口跟陆立鼎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沈云锦也来了——她爹送她到门口，没有多说，看了一眼坐在里面的何沅君，转身走了。
沈云锦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堂屋里十几个孩子已经坐下了——前面几排小的，后面几排大的。她扫了一圈，看到何沅君坐的位置，走过去在旁边空的那个位子坐下来。何沅君没有抬头看她——但她把自己的书往沈云锦那边挪了半分。
李先生还没有进来。孩子们坐着说话，声音不大但闹哄哄的——新来的几个不知道规矩，交头接耳。
陆展元站起来。
他没有喊——他走到前排靠近门口的地方，看了一眼后排坐着的几个大孩子——大壮，把那张条凳搬过去。后排不够坐。
大壮坐在最后面一排，十二岁，个头是所有人里最大的。他听了之后没有问为什么——站起来，把墙边多出来的一张条凳搬到另一头放好。动作不大，但走起来的时候其他几个孩子自动收了声看着。
陆展元没有停——前排小的往前坐。虎子，你做到第一排来。
虎子坐在第三排，六岁，脚够不到地面。他应了一声从座位上滑下来，抱着自己的书走到第一排坐下——腿悬在条凳外面，晃了两下。
石头，你讲话的声音小点。李先生进来了听得到。
石头坐在中间那排，约莫十岁，嘴巴闲不住——被点了名之后愣了一下，然后闭嘴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李先生端着茶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所有孩子都已经坐好了。他看了一眼屋里——比昨天多了几个，但安静。他没有问谁安排的，把茶杯放在桌上，翻开书——昨天教到哪了？
没有人回答。
狗儿，昨天教到哪了？
狗儿坐在前排靠边——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李先生点了一下头，翻开书继续往下教了。
课后。孩子们没有立刻散——有几个新来的跑出去了，剩下的坐在原处等着。铁牛已经在院子里站着了——刀在腰上，靠着槐树，没有说话。
陆展元从堂屋出来，走到院子中间。
蹲马步。两炷香。
没有人问凭什么你喊。孩子们自动站好了位置——大壮站到最后一排，石头挨着阿福。新来的几个不知道该怎么站，陆展元走过去——膝盖不要夹。腰直了。脚分开一点。他一个个调过去，动作快，不废话。
铁牛靠在槐树底下看着。刀在腰上没有动，手也没有从胸前放下来——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幅度，谁也没看到。不需要他喊了，陆展元在做。他不用站到中间去了。
两炷香到了。有的孩子腿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先倒——大壮的后背湿了一片，腿也在抖，但他站住了。陆展元收势——休息。一会儿再继续。
孩子们散开来。有的蹲在地上喘气，有的跑到井台边喝水。二丫——小丫的妹妹，七八岁——站的时候小丫帮她扶了一下腰，她回头看了姐姐一眼，没有说话。
虎子喘匀了气，蹲在墙根下跟旁边几个孩子说话——我爹说昨天看到野猪了。就在村口那片竹林里。
石头坐在条凳上听到了，转过头来——野猪？多大？
我爹说这么大——虎子张开两只手比了一下，差不多一臂宽——脚印有这么宽。
几个孩子围过去。阿福也凑过来听——你家那片竹林？那离学堂不远。
我爹说晚上不要一个人走那条路。
陆展元站在院子中间听到了。他没有过去接话——上次打的那头野猪肉吃了好几天，李先生还说下次抓到来我做。这才个把月，又来了。
下午铁牛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衣服上有一层灰，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走到后院，看到陆展元在桂花树下坐着擦刀。铁牛蹲到井台边洗了一把脸——瘦高个又来了。
陆展元擦刀的手停了。
看了之前那批货，说不够。铁牛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你爹说下一批再加五件。一共十三件。
陆展元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他说的不够——是不够用，还是不够他卖的？
铁牛蹲在那里，没有回答。这不是他要问的事。他负责送，陆立鼎负责谈，陆展元负责打——每个人只管自己那一块。你爹没有问。他让我转告你——打到够为止。
陆展元把刀收回去。他靠在桂花树上想了想——八件变成十三件，下次可能变成二十件。瘦高个背后是谁他不关心，但有人在持续收铁器，量在涨。这已经不是临时买卖了。
傍晚散场。孩子们走了大半，院子里只剩铁牛蹲在井台边磨刀。狗儿没走——他蹲在铁牛旁边看着刀刃在磨石上来回走。
铁牛哥，你教我那个松腕，能用来划水吗？
铁牛磨刀的动作没有停——你想下河？
祠堂前面那条河，夏天能摸鱼。
铁牛把刀翻了个面，又磨了两下——松腕不是用来划水的。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暮色看了一眼刀刃——但你要学摸鱼，明天下午来。
狗儿应了一声，站起来跑了。跑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铁牛还蹲在那里磨刀，暮色把他的影子拉长了。
远处的天边烧着一线红。明天应该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