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贸大厦
夕阳透过落地玻璃窗,把整个房间照得金碧辉煌。
潘志雄弯着腰,球杆架在指尖,目光死死盯着那颗白球。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推,白球擦着目标球的边飞出去,撞在库边上弹了回来,稀里哗啦撞散了一堆彩球。
他直起身,一把将球杆摔在台面上,发出的一声脆响。
坐在沙发上的潘志昂喝了口威士忌,看着堂弟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雄仔,你这杆法乱七八糟,你的心不静啊。
静个屁啊。
潘志雄扯开领带,把那件阿玛尼西装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靠背上,衬衫袖子往上撸了两圈,我都要被气死了!
潘志昂站起身,走到台球桌边:事情不是解决了吗,还这么生气?
不提还好,一提潘志雄的火气地就窜上来。
那个烂仔拿走了九十万!
“扑街!他算什么东西!”
“他的一条贱命值九十万吗?”
潘志昂笑道:九十万嘛,对你来说算什么?你夜总会一晚上,光小费就几十万撒出去了,何必呢。
潘志雄握着球杆,满眼的怒气,几乎要喷出火来:我缺钱吗?我什么时候在乎过钱!我在乎的是脸面!我是赌一口气!那个陆乘风是什么东西,不就是和联胜的古惑仔,一个下三滥的矮骡子!
“他在有骨气居然给我甩脸,我当时就想把桌上那烟灰缸砸他脸上去!
你不是忍住了吗。
潘志昂平静地说,拿起一支球杆架好,俯身瞄准,一杆推出,球应声落袋。
潘志雄咬牙切齿道:“要不是我爸拦着,我怎么忍得住,一个烂仔也敢在我面前吆五喝六,他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我爸也是老了,一口一个以和为贵,说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爸这一辈子,就是太谨慎了。当年太爷来到港岛,是提着脑袋拼出来的家业,怎么到了他这一辈,就变得畏手畏脚,居然会忌惮一群矮骡子。”
潘志昂听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雄仔,你说这话我可不爱听。
潘志雄一愣,看着堂兄那张突然严肃起来的脸。
大伯做事有他的道理。
潘志昂一边摆球一边说。
我爸也常说,潘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拳头,是脑子,当年太爷那一辈是拿命在拼,那是因为没得选。”
“现在我们有了产业,有了地位,有了身份,你跟一群街边烂仔拼什么?拼你的命比他们的命值钱?
我……
听我说完。
潘志昂直起身,用球杆点了点潘志雄的胸口。
我爸现在是潘家现在的家主,他老人家什么脾气你也清楚,在港岛谁见了不给三分面子?警务处长都是我们潘家推上台的,但他为什么选择息事宁人?你想过没有?
因为不值得。
潘志昂一字一句道:陆乘风是什么人?和联胜下面一个底层古惑仔,连地盘都没有的小角色,你今天跟他斗气,明天他开车撞你,后天往你的公司扔汽油瓶,你怎么办?”
“你也带人去跟他打?去跟他拼命,你赢了,媒体怎么写?你的生意还做不做?潘家的脸还要不要?
潘志雄拿着球杆,脸色阴沉。
雄仔,我们潘家现在是上流社会的人。
潘志昂的语气缓和下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流社会有上流社会的玩法,和联胜那些人,就是路上的野狗,权贵手中的夜壶,你绕开走就是,几十万就当是打发要饭的,买个清净。
道理我都懂。
潘志雄咬牙切齿道: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这他妈叫什么事?一个矮骡子骑在我脖子上拉屎!
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
我潘志雄早晚要收拾了陆乘风这个烂仔,早晚。
他走回台球桌前,摆好姿势。
这一杆他使足了力气,白球重重地撞在目标球上,两颗球分别朝两个方向飞出去,可是白球进了袋。
潘志雄气的把球杆摔在地上。
潘志昂哭笑不得:行了行了,你这脾气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走吧,别打了,我带你去俱乐部放松放松。
不去。
新来了几个东欧的模特,腿这么长。
潘志昂比划了一下:去了保证你什么火气都没了。
潘志雄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你请客。
我请,走吧。
……
沙田赛车场的餐厅里,灯光调得刚刚好,不亮不暗,暖黄色的光从水晶吊灯上洒下来,照在白色的桌布上。
桌布上摆着两份烤得滋滋冒油的安格斯牛排,旁边配着烤芦笋和黑松露薯泥。
醒酒器里是罗曼尼康帝,深红色的酒液在玻璃壁上挂着漂亮的泪痕。
舞台上,八位穿着白纱短裙的芭蕾舞女郎正踮着脚尖旋转,舞姿轻盈优雅
曹泽强用刀叉切下一块牛排,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坐在他对面的许怀翰一身藏青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吃相很斯文,每一口都切得大小均匀,嚼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
曹先生。
许怀翰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今天冒昧前来,是有些话想跟你聊聊。
曹泽强笑眯眯地看着他:许长官客气了,你堂堂警队一哥能赏光跟我吃顿饭,是我的荣幸,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许怀翰斟酌了一下措辞:现在的港岛,最需要的就是两个字稳定。
经济在发展,社会在进步,港岛作为亚洲的金融中心,不能乱,而贵社团……
现在是港岛最有实力的社团,光正式成员就有几万人,算上外围的,恐怕十万都不止,这么多人,分布在港岛各个角落,各行各业,说实话,我是很担心你们。
曹泽强往后靠在椅背上,拿起酒杯小啜一口,咂了咂嘴。
许长官,你说的这些问题,我完全理解。”
“但我必须跟你说明白,我和联胜的兄弟都是港岛的良好市民。
我们在各行业兢兢业业地工作,按时纳税,从不拖欠,我们遵纪守法,从不主动惹事,警方如果有需要配合的,我们一定配合。”
“我们热爱港岛,愿意为港岛的发展添砖加瓦。
许怀翰听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曹先生能这么说,那再好不过了,港岛就需要你这样心怀大义的绅士。
曹泽强端起酒杯,突然地一声笑了出来。
绅士?
狗屁的绅士。
许长官,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介意。”
“什么绅士不绅士的,那都是虚名,如果让我当权,黄片A片看,红灯区开,赌场搞,什么赚钱来什么,什么让人快乐来什么。”
“人生在世,吃喝玩乐四个字,别的都是扯淡。
许怀翰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干笑道:曹先生,我是真没想到。
你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恕我直言,听说曹先生在内地交友广泛,是不少高官的座上宾,经常受邀去京城、沪市、鹏城参加各种活动。”
“但内地我略有了解,他们可是高唱精神文明,禁黄禁赌,扫黑除恶,不可能允许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存在,将来九七之后……你们这种人……
他故意把话说到一半,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曹泽强。
九七之后,你们这种人当如何生存?
曹泽强看着许怀翰的眼睛:许长官,我知道你的立场。
我们这种人怎么了?
我们是哪一种人?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市民,都是努力的活着,我曹泽强从鱼档的卖鱼佬走到今天,问心无愧,我做的正经生意,哪一样不是合法注册、合法纳税的?
你可能不太了解我这个人。
我曹泽强只喜欢做生意,不喜欢政治。
英国人在这里,我是港岛市民,将来换人了,我还是港岛市民,就这么简单。
许怀翰笑了笑:看来是我想多了,曹先生通透,我敬曹先生一杯。
曹先生。
既然你对做生意这么有兴趣,我倒是听到一些消息,可能对你有点用。
曹泽强的目光从舞台上收回来,看着许怀翰。
什么消息?
你也知道,这几年港岛的英资企业在陆续撤离,许多中小型的英资公司已经开始挂牌出售了。”
“政府的态度是平稳过渡、有序撤离,不希望出现大规模的恐慌性抛售,但市场嘛,你也知道,消息一出来,大家都有点慌。
许怀翰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酒。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政府这边,可以在审批流程上提供一些便利,前提是,买家必须是可靠的、有实力的、愿意配合政府维稳政策的企业。
曹泽强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地切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嚼了很久,又喝了一口酒。
英资公司,那以前可都是英国佬的“御林军”。
御林军的装备,自然是最好的。
许长官。
我曹泽强作为港岛市民,从始至终都愿意为了港岛的稳定和发展尽一份力,你说的这些公司,如果确实有意出售,我可以安排下面的人去接触,价格绝对公道。”
许怀翰微笑道:具体的事情,我会让下面的人跟你的人对接,曹先生,咱们今天这顿饭,吃得很有意义。
有意义,太有意义了。
曹泽强大笑着举起酒杯:来,许长官,我敬你一杯,祝港岛繁荣稳定,祝大家生意兴隆。
两只高脚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