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杨洪成嘴角扯出一抹弧度,眼底掠过精光。
没等气氛冷却,旁边坐着的老赵率先打破了沉默。
“既已敲定,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动身啊。”
这话像颗火星子,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众人不再多言,纷纷围拢过去。
杨洪成没做多余解释,转身掀开布帘,径直迈入里间。
外头那帮人面面相觑,却没人开口打听。
毕竟这行当讲究心照不宣。
他摸出座机听筒,指尖快速拨过按键。
通讯线路在当下属于稀缺资源。
能装这玩意儿的主儿,多半手里攥着几分体面。
尽管月租高昂,不少老板也舍不得停用。
嘟声刚响过两下,对面便接通了。
“喂?老爸,这么晚找我有事吗?手头正排期呢。”
听筒里飘出的嗓音清脆利落,正是千金杨雪。
听见自家闺女的声音,那群商贾眼里的热切又往上窜了一截。
杨洪成清了清嗓子,压住眉宇间的兴奋。
“丫头,我稍后带几位合作伙伴登门拜访。”
话筒另一端明显顿住了半拍。
“跑那儿去干嘛?”
杨雪语调里透着不解,“我这车间乱成一锅粥,您别来添堵行不行?”
杨洪成低笑一声,语气陡然转沉:“你难道没听说,姓陈的那位已经回城了?”
“我们此番上门,只为拜会故人。”
电流声似乎都跟着滞涩了。
杨雪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个名讳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一时竟连呼吸都忘了接续。
“陈洛……真的回来了?”
她喃喃出声,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厂房调度室。
杨雪按下挂机键,胸腔剧烈起伏了两回,才勉强吐出一口浊气。
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压得她呼吸都跟着发紧。
思绪不受控地往另一个人身上飘。
当初他拍板定案,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连带她自己,也完全没猜透背后的动机。
越是焦头烂额,她唇边反而不自觉荡开一点弧度。
笑容刚绽开,又被理智按了暂停键。
脑子里怎会凭空冒出那道身影。
乱成一团的神经扯得她额角突突直跳。
局势明朗得不能再明朗,遮遮掩掩反而多余。
眼下唯一的亮色,全砸在手头的制造基地上。
产能爬坡的速度远超预期,成绩单相当漂亮。
账面上的流水一路往上窜,谁看了都得服气。
脚步声踩碎走廊的寂静,访客推开了虚掩的门。
副手捧着一沓报表直奔办公桌。
头儿,大盘已经稳住,下一步的链条也在同步转动。
她指节在桌面敲出清脆的节奏,眼底亮起光。
底牌握在手里,走向哪儿一目了然。
唇角微扬,她朝对方挥了下手。
晓得进度了,去忙剩下的。
年轻人重重颔首,转身带上门时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大伙心底那点憋着的闷气,总算散了大半。
办公室重新静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眼皮半垂。
借这股势头把盘子铺大才是正理。
空放着不折腾,总觉得亏心。
正盘算着扩产的方案,后背忽地掠过一丝凉风。
余光扫到门框边的轮廓。
她没回头,语调平稳得听不出波澜。
还有未决的事项,讲出来。
刚才根本没察觉身后有动静。
直到两道鞋跟碾过地毯的声响贴得很近。
来人停住脚步,正是陈洛。
男人迈步走近,嗓音里带着点干哑的咳意。
看你这阵子连轴转,顺手递点资源过来。
眉头瞬间锁死,她盯着那道轮廓,百思不得其解。
疑问在脑子里打转。
杨雪正咬着下唇盘算,视线不由自主往上飘。
那道熟悉的身影骤然切入眼帘。
她倒抽一口凉气,手背迅速捂住嘴巴。
“陈洛哥?”
音节差点咬断。
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惊愕。
对面那位却静如止水。
连眉峰都没掀起一丝褶子。
神色淡得挑不出毛病。
这点波动压根引不起他心里的涟漪。
他甚至慢条斯理整理了下袖口。
姿态松懈得很。
“回趟老地盘。”
“顺道瞧个究竟。”
换个生面孔讲这词儿。
只怕要挨骂轻狂。
可从他嘴里蹦出来。
听感却格外落地。
全无半分雕琢痕迹。
说不清哪根神经被撩拨了。
目光对上的瞬息。
胸口仿佛灌满了沸腾的水汽。
跳动节奏彻底失控。
他把她的失态收进余光。
并不放在心上。
男人往前逼近两步。
嗓音压得低沉而平稳。
“外头折腾这么久。”
“摊子替你撑得牢靠吗?”
这番试探落下来。
她认作天经地义。
下巴悄悄抬高半寸。
眼尾泛起亮晶晶的光泽。
唇角绷不住上扬。
自家产业,哪轮到旁人多嘴。
说话音调明显拔高。
喜气溢了出来。
“睁大眼看清楚便知。”
他耳廓捕捉到这句。
指节轻轻叩了下桌面。
“手段确实硬。”
眉眼弯弯的模样。
简直跟献宝的稚童重叠。
这种鲜活劲儿挺耐看。
他懒得拆穿。
迈步转向流水线。
机器咬合的节拍都在监控中。
女老板反应极快。
厚册报表已推到红木台面上。
封面碰撞出干脆的脆响。
他单手抽离顶层文件。
粗纸摩擦的声响漫开。
各项标尺逐行掠过。
曲线始终维持陡峭攀升。
逻辑闭环严丝合缝。
男人将本子重重搁回原处。
锁扣弹开传出轻响。
“自交接首日起。”
“进度条就没停过。”
厂房骨架是他早年屯在京城夯实的桩。
起步阶段体量大受限。
扩张速度本就绵密。
如今风向早已倒转。
报表堆叠成山,账面数字却一路狂飙。
陈洛合上档案册,指节在硬壳封面上轻叩两下。
他抬眼扫向对面那人,嘴角极缓地扯开一道弧度。
“连轴转这么久,受累了。”
声线落下,杨雪即刻摆摆手。
那些咬碎牙往肚里咽的节点,此刻全都成了垫脚石,不值一提。
局势推到这一步,离收尾还差着好几道坎。
杨雪指腹摩挲着陶瓷杯沿,眼神重新聚回男人脸上。
“借势把边界划大一点。”
摊子不收拢是假象,主动出击才是正理。
风口不等人,迟疑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陈洛点头,瞳孔里闪过认可。
但他搁在桌底下的手背青筋却微微绷起。
水面上的平静底下,藏着多少暗礁比谁都清楚。
他敛下眼眸,唇畔浮起一抹极淡的意味。
第一枚棋子刚稳住阵脚,后续连环套还得慢慢绕。
他在脑内快速推演下一环的破局点。
静止的气流拖慢了节奏。
杨雪察觉到他眼底骤然沉淀的锐利,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神游天外呢?”
清音划破沉闷,直接截断了对方的思路。
涣散的焦距瞬间回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