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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惦记的念头刚冒出来,她便开了口。

“外头**这么大,你遭了多少难?”

陈洛下颌微收,唇角漾开一道极淡的弧度。

他将粗粝的瓷片凑到唇边,灌下一口热水,语速慢了下来。

从后厨账目到街坊纠纷,所有节点逐一理顺。

吐完最后一句话,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关小关握着蒲扇的手停在了半空。

字缝里漏出的疲惫,骗不了人。

她没有戳破,只将铜壶里的茶水续满。

“骨头再硬,也得顾着自个儿身子。”

他抬眸,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个正着。

多余的客套显得多余,默契早已落地生根。

跨过门槛,喧闹声顺着风灌进耳朵。

掌柜的吆喝声混着算盘的脆响,填满了每一道回廊。

同初春时节的门可罗雀对比,茗满楼如今的势头简直疯了。

周遭十几家食肆,如今全靠跟着这里的客源活命。

陈洛原本悬着的心,此刻稳稳落了地。

那些患得患失的念头,纯属瞎操心。

关小关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唤回他的神思。

“黄会长的请帖还揣在怀里呢。”

“酒席订在辰光牌第三刻,你再磨蹭就误了正事。”

他迈步的动作骤然停滞。

这档要紧差事竟被抛到了脑后。

他揉了揉眉心,随手拢了拢长衫的下摆,径直朝外走去。

“明白了,黄总的意图我已经摸透。”

话音未落,关小关便侧过身,将前因后果细细剖析了一遍。

起初他只当是个寻常八卦。

如今听罢细节,整条利益链在他脑海里彻底连通。

思绪翻涌间,陈洛面上不显喜怒。

他抬眼扫过全场,唇边逸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真没猜到,黄正军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执掌浙商商会。”

这层底蕴他早打过听闻。

可真目睹局面扩张的狠劲,依旧出乎意料。

势头越猛,越挑动他骨子里的那股胜负欲。

后续的路该怎么蹚,棋盘上的落子位置已然明晰。

单看这场合的排场,水深得能淹没脚踝。

视线缓缓收拢,他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成,我先进去碰个头。”

交代完毕,关小关立刻点头应承。

凝视着他走向走廊的背影,女人呼吸微微一滞。

胸腔里莫名泛起一阵滚烫的悸动。

连她也辨不明那是敬重还是别的什么。

只能任凭那份隐秘的期盼在心底疯长。

指节搭上门把的瞬间,陈洛脚步微顿。

他比谁都明白这次组局的分量。

毫无预兆地设宴,绝不可能只为联络感情。

桌底下究竟藏了哪张牌?

他眉峰轻挑,脑内迅速掠过三套拆解方案。

转眼又干脆利落地甩开杂念。

提前透支焦虑纯属白费力气。

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最稳妥。

定下这番心绪,紧绷的肩线彻底松弛下来。

厚重包房门向两侧无声退开。

顷刻间,满室喧哗像被掐断电源般死寂。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他气定神闲跨入内堂,礼貌性颔首致意。

席上众人动作整齐划一地拉起椅子,纷纷拱手作揖。

“陈老板亲临,咱们这桌子都蓬荜生辉。”

包房门一关,几十双眼睛瞬间盯了过来。

谁能想到当年甩手走人的那个核心人物,这会儿居然真回来了。

大伙儿原本只当是江湖传言,没料到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刚才还带着疑虑的脸庞,此刻全被喜色填满。

“真是陈老板本尊。”

“前半个月就有风声说您落地,我还以为又是空穴来风。”

“这下可算彻底定心了。”

“只要您这根定海神针往台上一站,咱们往后遇事再也不怕晃悠。”

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落下,满屋子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黄正军安安稳稳靠在椅背上,听着周围的追捧。

那股子飘飘然的感觉直往天灵盖冲。

他当即拍板起身,嗓门拔高了两度。

“陈洛,外头的客套省了吧,直接挪到老哥旁边。”

陈洛点头含笑,径直在他身侧的空位坐下。

皮椅刚压出凹陷,黄正军身子立马往前一探。

“这波产业做大做强的势头,全靠你当初拍板引路。”

“换成别人操刀,哪能跑出这般摧枯拉朽的速度。”

陈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静如止水。

他门儿清得很。

就算抽掉自己这张底牌,黄正军手里的班底也照样能打下一片江山。

顶多是起步慢半拍,多绕几个弯子。

黄正军察觉到他沉默,趁热打铁抛出新议题。

“底子既然已经夯实,接下来这块大蛋糕该怎么切?”

陈洛放下瓷杯,大脑快速过了一遍备选方案。

战略图上早就画好了进攻路线。

但眼下绝不是掀牌的好时机。

提前交底等于把**递给外人,风险太高。

只能先捂紧口子,暗中蛰伏。

不过完全装傻也不行。

粤地那边即将掀起的行情波动,正好拿来当引子。

他微微侧过脸,视线稳稳锁住对面的故人。

喉结滚动了一下,低沉的声音率先响起:

“诸位老友,黄会长。”

陈洛吐出这串字眼,堂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没人预谋过这步棋会落在岭南。

疑惑像暗流般在席间蔓延。

有人忍不住挑破窗户纸:“陈总偏爱那片偏远地界,图个什么门道?”

邻座立刻接口打圆场:“话别太绝对。陈总的算盘向来精妙,既然他把路子铺开了,咱们顺着走准没错。”

“没错,风浪再大也得看舵手的方向。”

“干脆按兵不动,等老陈透个底。”

零碎的议论声迅速掐灭,十几道目光齐刷刷锁死在男人身上。

如今行情紧俏,谁不想踩着风口捞金?

真正被架上火烤的,非黄正军莫属。

商会的名头虽挂得响亮,账面上的流水也颇为喜人,可背地里积压的雷一直没排净。

一旦资金链出现断层,连带着整片区域商誉都得陪葬。

这种焦灼感,陈洛看在眼里,自然明白其中的分量。

他并没急于递台阶。

旁边的黄正军终是没忍住,身子微微前倾,单刀直入:“老弟,直言一句,你执意要把厂房扎在广东,这招到底想盘活哪盘死局?”

语气听似随意,骨子里全是试探。

眼下迷雾缠身,谁也难以断定风向。

陈洛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点小心思,他早摸得一清二楚。

他指腹缓缓摩挲着茶杯边缘,神情稳得像一潭深水。

“老黄头,你的格局还得往外扩扩。”

“你猜猜,日后国家的主轴会往哪个方位倾斜?”

黄正军脑回路还没转过弯,嘴上已经抢答:“还能去哪?老传统呗,肯定是中枢地带。”

此话落地,陈洛眼底掠过一丝轻笑。

宏观的指挥棒确实在北方坐镇,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南边的几个沿海支点,早就在暗处蓄足了力气。

尤其是那座拔地而起的鹏城,还有毗邻的羊城。

那里的崛起速度,远超常人想象。

问答完毕,黄正军这才迟钝地抬起眼皮。

刚好撞上陈洛那道沉静如水的注视。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后背莫名渗出冷汗。

难道,自己的预判出了岔子?

黄正军嘴唇微颤,喉结上下滚了一圈,终究是没憋出半点声响。

对面坐着的陈洛却根本没留缓冲的余地。

对方眼皮一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透着股不容置喙的锐利。

话头直接砸了下来:“这路子从一开始就跑偏了。”

陈洛指尖在红木桌面上轻叩两下,嗓音平稳得没有半点起伏。

“放眼眼下这座城,哪个行当不是在互相撕咬?账面流水看着红火,底下的水早被搅成了烂泥塘。”

这句话像块冷铁拍在脑门上。

黄正军脊背瞬间绷直。

围坐在长桌旁的几位老板面面相觑,眼神里全写着错愕。

谁都没料到风向标会转得这么急。

原先盘算好的退路,此刻全成了废纸。

满堂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瞬,静得连呼吸声都压低了半分。

惊疑散去后,低语声终于重新响起。

“照您这么推演,局势确实悬。”

“陈老弟看得透啊,最近这潭水早就深不见底。”

“总不能干瞪眼看着别人吃肉,咱们连汤都喝不上吧?”

“都先把茶盏放下,听人家把完话说完。”

原本还交头接耳讨价还价的几个南方客商,此刻全挺直了腰板。

眼底的敷衍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紧盯台面的专注。

连捏着烟斗的手都忘了**。

陈洛扫过全场,眉宇间波澜不惊。

他在赌吗?不,他在等潮水往哪边退。

“国内经济这架马车越跑越快,帝都作为中枢,底子再厚也得喘气。”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指节虚握着瓷杯边缘,字句咬得极稳。

“但接下来的风口,绝对不在北边。资金和货流,迟早要顺着海岸线往下扎。”

这话并非随口扯淡。

在座各位都是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

脑子稍微转了半个弯,立马品出了其中的门道。

逻辑链条严丝合缝,根本挑不出漏洞。

惊诧的目光再次交织过去,甚至有人暗自吸了口凉气。

谁能想到这人连三年后的钱袋子流向都攥在手心?

面对满室震动,陈洛只是唇角微勾。

眼底那点傲意藏得很深。

“正因看清了这条暗流,我才能比旁人快上半步落子。”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只剩时钟滴答。

黄正军始终没接茬。

他盯着桌面纹理,瞳孔微微收缩。

脑子里那些乱麻似的算盘,此刻被一把利刃生生劈开。

没错。

这座城里贪进的人实在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