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惦记的念头刚冒出来,她便开了口。
“外头**这么大,你遭了多少难?”
陈洛下颌微收,唇角漾开一道极淡的弧度。
他将粗粝的瓷片凑到唇边,灌下一口热水,语速慢了下来。
从后厨账目到街坊纠纷,所有节点逐一理顺。
吐完最后一句话,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关小关握着蒲扇的手停在了半空。
字缝里漏出的疲惫,骗不了人。
她没有戳破,只将铜壶里的茶水续满。
“骨头再硬,也得顾着自个儿身子。”
他抬眸,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个正着。
多余的客套显得多余,默契早已落地生根。
跨过门槛,喧闹声顺着风灌进耳朵。
掌柜的吆喝声混着算盘的脆响,填满了每一道回廊。
同初春时节的门可罗雀对比,茗满楼如今的势头简直疯了。
周遭十几家食肆,如今全靠跟着这里的客源活命。
陈洛原本悬着的心,此刻稳稳落了地。
那些患得患失的念头,纯属瞎操心。
关小关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唤回他的神思。
“黄会长的请帖还揣在怀里呢。”
“酒席订在辰光牌第三刻,你再磨蹭就误了正事。”
他迈步的动作骤然停滞。
这档要紧差事竟被抛到了脑后。
他揉了揉眉心,随手拢了拢长衫的下摆,径直朝外走去。
“明白了,黄总的意图我已经摸透。”
话音未落,关小关便侧过身,将前因后果细细剖析了一遍。
起初他只当是个寻常八卦。
如今听罢细节,整条利益链在他脑海里彻底连通。
思绪翻涌间,陈洛面上不显喜怒。
他抬眼扫过全场,唇边逸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真没猜到,黄正军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执掌浙商商会。”
这层底蕴他早打过听闻。
可真目睹局面扩张的狠劲,依旧出乎意料。
势头越猛,越挑动他骨子里的那股胜负欲。
后续的路该怎么蹚,棋盘上的落子位置已然明晰。
单看这场合的排场,水深得能淹没脚踝。
视线缓缓收拢,他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成,我先进去碰个头。”
交代完毕,关小关立刻点头应承。
凝视着他走向走廊的背影,女人呼吸微微一滞。
胸腔里莫名泛起一阵滚烫的悸动。
连她也辨不明那是敬重还是别的什么。
只能任凭那份隐秘的期盼在心底疯长。
指节搭上门把的瞬间,陈洛脚步微顿。
他比谁都明白这次组局的分量。
毫无预兆地设宴,绝不可能只为联络感情。
桌底下究竟藏了哪张牌?
他眉峰轻挑,脑内迅速掠过三套拆解方案。
转眼又干脆利落地甩开杂念。
提前透支焦虑纯属白费力气。
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最稳妥。
定下这番心绪,紧绷的肩线彻底松弛下来。
厚重包房门向两侧无声退开。
顷刻间,满室喧哗像被掐断电源般死寂。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他气定神闲跨入内堂,礼貌性颔首致意。
席上众人动作整齐划一地拉起椅子,纷纷拱手作揖。
“陈老板亲临,咱们这桌子都蓬荜生辉。”
包房门一关,几十双眼睛瞬间盯了过来。
谁能想到当年甩手走人的那个核心人物,这会儿居然真回来了。
大伙儿原本只当是江湖传言,没料到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刚才还带着疑虑的脸庞,此刻全被喜色填满。
“真是陈老板本尊。”
“前半个月就有风声说您落地,我还以为又是空穴来风。”
“这下可算彻底定心了。”
“只要您这根定海神针往台上一站,咱们往后遇事再也不怕晃悠。”
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落下,满屋子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黄正军安安稳稳靠在椅背上,听着周围的追捧。
那股子飘飘然的感觉直往天灵盖冲。
他当即拍板起身,嗓门拔高了两度。
“陈洛,外头的客套省了吧,直接挪到老哥旁边。”
陈洛点头含笑,径直在他身侧的空位坐下。
皮椅刚压出凹陷,黄正军身子立马往前一探。
“这波产业做大做强的势头,全靠你当初拍板引路。”
“换成别人操刀,哪能跑出这般摧枯拉朽的速度。”
陈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静如止水。
他门儿清得很。
就算抽掉自己这张底牌,黄正军手里的班底也照样能打下一片江山。
顶多是起步慢半拍,多绕几个弯子。
黄正军察觉到他沉默,趁热打铁抛出新议题。
“底子既然已经夯实,接下来这块大蛋糕该怎么切?”
陈洛放下瓷杯,大脑快速过了一遍备选方案。
战略图上早就画好了进攻路线。
但眼下绝不是掀牌的好时机。
提前交底等于把**递给外人,风险太高。
只能先捂紧口子,暗中蛰伏。
不过完全装傻也不行。
粤地那边即将掀起的行情波动,正好拿来当引子。
他微微侧过脸,视线稳稳锁住对面的故人。
喉结滚动了一下,低沉的声音率先响起:
“诸位老友,黄会长。”
陈洛吐出这串字眼,堂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没人预谋过这步棋会落在岭南。
疑惑像暗流般在席间蔓延。
有人忍不住挑破窗户纸:“陈总偏爱那片偏远地界,图个什么门道?”
邻座立刻接口打圆场:“话别太绝对。陈总的算盘向来精妙,既然他把路子铺开了,咱们顺着走准没错。”
“没错,风浪再大也得看舵手的方向。”
“干脆按兵不动,等老陈透个底。”
零碎的议论声迅速掐灭,十几道目光齐刷刷锁死在男人身上。
如今行情紧俏,谁不想踩着风口捞金?
真正被架上火烤的,非黄正军莫属。
商会的名头虽挂得响亮,账面上的流水也颇为喜人,可背地里积压的雷一直没排净。
一旦资金链出现断层,连带着整片区域商誉都得陪葬。
这种焦灼感,陈洛看在眼里,自然明白其中的分量。
他并没急于递台阶。
旁边的黄正军终是没忍住,身子微微前倾,单刀直入:“老弟,直言一句,你执意要把厂房扎在广东,这招到底想盘活哪盘死局?”
语气听似随意,骨子里全是试探。
眼下迷雾缠身,谁也难以断定风向。
陈洛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点小心思,他早摸得一清二楚。
他指腹缓缓摩挲着茶杯边缘,神情稳得像一潭深水。
“老黄头,你的格局还得往外扩扩。”
“你猜猜,日后国家的主轴会往哪个方位倾斜?”
黄正军脑回路还没转过弯,嘴上已经抢答:“还能去哪?老传统呗,肯定是中枢地带。”
此话落地,陈洛眼底掠过一丝轻笑。
宏观的指挥棒确实在北方坐镇,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南边的几个沿海支点,早就在暗处蓄足了力气。
尤其是那座拔地而起的鹏城,还有毗邻的羊城。
那里的崛起速度,远超常人想象。
问答完毕,黄正军这才迟钝地抬起眼皮。
刚好撞上陈洛那道沉静如水的注视。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后背莫名渗出冷汗。
难道,自己的预判出了岔子?
黄正军嘴唇微颤,喉结上下滚了一圈,终究是没憋出半点声响。
对面坐着的陈洛却根本没留缓冲的余地。
对方眼皮一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透着股不容置喙的锐利。
话头直接砸了下来:“这路子从一开始就跑偏了。”
陈洛指尖在红木桌面上轻叩两下,嗓音平稳得没有半点起伏。
“放眼眼下这座城,哪个行当不是在互相撕咬?账面流水看着红火,底下的水早被搅成了烂泥塘。”
这句话像块冷铁拍在脑门上。
黄正军脊背瞬间绷直。
围坐在长桌旁的几位老板面面相觑,眼神里全写着错愕。
谁都没料到风向标会转得这么急。
原先盘算好的退路,此刻全成了废纸。
满堂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瞬,静得连呼吸声都压低了半分。
惊疑散去后,低语声终于重新响起。
“照您这么推演,局势确实悬。”
“陈老弟看得透啊,最近这潭水早就深不见底。”
“总不能干瞪眼看着别人吃肉,咱们连汤都喝不上吧?”
“都先把茶盏放下,听人家把完话说完。”
原本还交头接耳讨价还价的几个南方客商,此刻全挺直了腰板。
眼底的敷衍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紧盯台面的专注。
连捏着烟斗的手都忘了**。
陈洛扫过全场,眉宇间波澜不惊。
他在赌吗?不,他在等潮水往哪边退。
“国内经济这架马车越跑越快,帝都作为中枢,底子再厚也得喘气。”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指节虚握着瓷杯边缘,字句咬得极稳。
“但接下来的风口,绝对不在北边。资金和货流,迟早要顺着海岸线往下扎。”
这话并非随口扯淡。
在座各位都是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
脑子稍微转了半个弯,立马品出了其中的门道。
逻辑链条严丝合缝,根本挑不出漏洞。
惊诧的目光再次交织过去,甚至有人暗自吸了口凉气。
谁能想到这人连三年后的钱袋子流向都攥在手心?
面对满室震动,陈洛只是唇角微勾。
眼底那点傲意藏得很深。
“正因看清了这条暗流,我才能比旁人快上半步落子。”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只剩时钟滴答。
黄正军始终没接茬。
他盯着桌面纹理,瞳孔微微收缩。
脑子里那些乱麻似的算盘,此刻被一把利刃生生劈开。
没错。
这座城里贪进的人实在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