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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句交代砸下去,原本凝固的空气猛地松动。
好几个原本耷拉着脑袋的员工,悄悄把脊背挺了起来。
赵晓芸咬紧牙关,不再多问半句。
她侧过身,规规矩矩退后半步,亦步亦趋地跟上那道身影。
旁人见状也不敢怠慢,鱼贯而入。
推开内室大门的一瞬,外头的躁动被彻底切断。
别看这才熬过不到一周光景,这盘棋的走向早已换了人间。
眼前的图纸线条虽还留着几道毛边,可整体骨架已彻底立住。陈洛视线缓缓扫过工作台,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正合他的推演。他指节在木面上轻叩两下,声线平稳:
进度卡在预期范围内。
这段日子确实费了不少心神。
这话落地,赵晓芸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温热的气流顺着脖颈往上爬,耳根不受控地泛起薄红。
她喉头滚动,刚要启唇组织语言。
陈洛却根本没留缓冲的空间。
目光微转,直接切入核心:
账上缺口补不上?
赵晓芸呼吸骤然一滞。
预设的辩解词全被堵回气管里。
理智迅速归位,一股无名火悄悄窜起。
分明是对方主导的盘面,凭什么用问责的口吻抛锅。
她咬住下唇,指尖暗暗攥紧,准备呛声回去。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突兀响起。
陈洛反手探入大衣内侧口袋,拽出一只厚实的帆布包。
沉闷的撞击声伴着动作落下。
周遭围站的员工们面面相觑,满眼都是茫然。
他视线冷冷掠过一张张错愕的面孔,五指扣住袋口猛地向上一掀。
暗红色的封条纸瞬间撕裂。
死一般的车间被粗重的换气声粗暴打破。
原本以为要四处凑数的烂摊子,竟藏着这种级别的底牌。
没人敢信。
“这得压多少流动资金……”
“见鬼,保险柜里难道堆满了现钞?”
“早上还在传公司账户冻结,谁散播的谣言?”
“眼皮根本移不开,全是真金白银。”
压低嗓音的议论彻底炸开,惊骇与贪婪在空气里疯狂拉扯。
沉甸甸的票子砸在地上,直接把所有质疑踩进泥里。
面对满场失态,陈洛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靠在椅背上冷笑。
执棋的人早摸透了风向,不过是随手布的一局闲子罢了。
厚实的票子刚落地,赵晓芸最先回过神来。
她目光紧紧锁在那叠钞票上,终究是没忍住,侧过身子开口。
“老大,这笔不菲的款子,您是从哪条路子弄来的?”
问完她便暗自懊恼。
打听账目底细,确实冒犯了上司的边界。
可那股子探知欲实在压制不住,问题还是溜出了嘴。
陈洛内敛的神态缓缓舒展。
他垂眸扫了一眼对方,语调平稳得听不出波澜。
“个人赚的,底子干净得很。”
“各位若是还有顾虑,此刻大可彻底宽心。”
这话一出,四周原本悬着的心瞬间砸回原地。
毕竟一万块钱在这年头的分量,足够盘活大半间厂子。
能当面掏出巨资毫无迟疑,胆识便胜过千言万语。
疑虑一扫而空后,陈洛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到身旁。
“近期内,我需亲自跑一趟京城。”
“后方基地,由你们全盘接管。”
命令出口的瞬间,旁人皆是一愣。
这步棋走得极快,根本没人猜到他此时会抽身。
赵晓芸指节微微收紧,神色里透出几分焦灼。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重重按在她肩上。
男人退后半步,嗓音沉厚且不容置疑。
“放开手脚去办,我只看最终成效。”
钢铁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声规律响起。
车厢玻璃上映出窗外飞速倒退的原野。
陈洛单手支着下颌,任由思绪翻涌。
算算日子,足足缺席了这么久。
可一想到即将踏足那片熟悉的土地,胸腔里竟莫名蹿起一阵热流。
实际漂泊在外不过数载光阴。
首都如今究竟蜕变成了什么模样,他始终缺乏实感。
耳畔风传的消息早已铺天盖地。
沿海特区一日千里,老渔村硬生生拔成了现代化都市。
既然南边都能做到这般程度。
北疆重镇的蜕变幅度,恐怕只会更加惊人。
想到此处,他指尖轻轻叩击扶手。
归途的每一寸距离,都变得格外值得等待。
车厢里晃得人发昏,老陈舒展了下双臂,挪了挪屁股,找了个最省力的斜靠角度。闷罐车外的风声呼啸不止,京中局势拖到现在,应当已经有了定局。那盘棋,早已稳稳落入既定轨迹。
指尖无意识叩击着木质扶手,节奏越敲越快。按捺不住的那股躁动正顺着脊背往上爬,催着他快点撞破眼前的迷雾。
念头刚起,一道压低嗓音的吆喝便贴到了耳根。“客官,瞧没瞧过皮箱子?”商贩递上话头,语气带着试探。
老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这年头的百姓赶路全靠肩挑背扛,谁舍得往身上压那种硬壳行囊?这做生意的路子透着一股邪性。
眸光骤然凝住。电光石火间,一条隐秘的暗线瞬间串联成网。早先在车间图纸上勾画的构想,莫非真被旁人捡漏抄了作业?
眼下的阵仗,分明是冲着自家招牌摸过来的。厂房的大梁还没合拢,前期却确实赶工出过几批打样品。熟悉门道的老主顾早就掏钱订走了现货。
风向彻底变了。当那条线索彻底贯通脑海时,老陈嘴角不受控地向外扯开。这等阴差阳错的布局,比起原本的推演还要痛快三分。
腹中的算盘还没拨完,对面的客商又补了一句:“老板,相中哪款只管吱声。”
心头掠过一丝明悟,但面上依旧稳如磐石。老陈指腹轻轻摩挲着箱扣纹路,顺水推舟地抛出问题:“皮质和走线都挺扎实。这批货从哪个渠道进的?”
旁人的紧绷神经被他这句漫不经心的话稍稍安抚。长途跋涉本就枯燥,与其干坐着熬时辰,不如借着这话头摸底细来得划算。
瞧出对方并无刁难之意,商贩的眼睛里漾起笑意,身子顺势往前倾了半寸:“既然老板问到根子上,咱也不藏着掖着。这箱匣子全是陈洛名下那座新厂里下线的新品。”
短短一句话掷地有声。老陈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白纸黑字的厂铭贴在实物上,先前那份模模糊糊的疑虑瞬间落了地。
眼底的惊愕尚未褪尽,陈洛已迅速敛起神色。呼吸平稳后,他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京华的产业不是挺完善了么,羊城这儿何必又添新局?”问话的是个常年混迹本地的老油条。如今陈家的牌子早就不胫而走,在场哪位不懂这位主儿的份量。那人挑了把藤椅挨着他坐下,嗓音压得极低。
“首都的流水线固然密集。”对方指节在桌面上轻点两下,“可水太浑。同行掐脖子抢份额,外地散户连门缝都摸不着。更别提那些把持渠道的老行会日夜设防。转道南方反倒落得清静。”
陈洛默不作声地点了下头。账本本就清晰。避开锋芒,换个地界扎根,本就是精明的活法。周遭几道目光渐渐灼热,隐隐透着按捺不住的亢奋。
“这批存货的底细呢?”他顺势抛出第二枚筹码。
旁人随意扬了扬手。“厂牌还没正式亮出来,车间里却早就滚出第一批成品。”“我眼尖腿快,先把干粮兜走了。”
陈洛瞳孔微缩。未开门市先行压货。这套野路子他门儿清。不过此刻最关键的,却是推敲下一步的阵型。
“内陆各省的行情到底几分?”他换了个切口发问。
他只清楚洋客户对这类物件眼馋得很。可若是要往大江南北铺货,真实水温究竟几何,心底始终缺根准绳。
那客商闻言脚步微顿,随即喉结滚动,露出抹晦涩的笑意。“您打什么哑谜?”“这回折返,我就专盯北地市场。落脚后再把硬通货渗进老家镇子上。”
陈洛唇角牵起一道极淡的弧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视野确实辽阔。但他面容依旧如古井无波,只漠然应了一声知晓。
念头刚起,陈洛的思路便顺着这条线往下捋。
只要把眼下的关节打通,他那套扩张布局便能立刻跑通。
随后的一程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起来。
当对方吐露出岭南那头的商业版图还空着大片荒地时,
陈洛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这盘棋下得太慢绝对不行,
稍不留神,那块肥肉就会被旁人连汤带肉分走。
他指腹缓缓摩挲着扶手,暗自苦笑了一声。
那些南方同乡也是执拗得很,
放着自家的沃土不耕种,偏要跋涉千里往这皇城根下挤。
不过转念他又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眼下这座都城气运正盛,四方游商都盼着过来捞一笔油水。
头一批入局的人确实能分到不少红利,
可等后来者接踵摩肩,这碗饭可就变得难咽了。
但这僵局僵持不了多久,
风向马上就会变。
目光掠过窗外倒退的街景,
他脑海中已勾勒出破局的路径。
邻座的汉子侧过身躯,眼底泛起探询的光亮。
“冒昧打听一下,阁下平日里是不是也经营些买卖?”
陈洛嘴角扬起一抹平和的弧度。
“不算生份,我跟浙商商会那位黄正军黄总会常交好。”
邻桌的客商闻言,呼吸猛地滞了一瞬。
他压根没料到对方底蕴这般深厚。
紧接着,那张原本木讷的面庞迅速涨红了热气。
“原来是圈内人,失敬失敬。”
“不知能否透个底,您与黄总会长是如何搭上线的?”
北都枢纽站的候车大厅里,
喧嚣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拖着行李的旅客如织梭般来回穿插。
每寸空间都充斥着焦头烂额的气息。
反观陈洛身上只挎了个帆布包,
步履间透着股闲庭信步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