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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全是冷汗,脚底下虚浮得像踩在云端。
相比之下,人家步伐稳得很。
他垂下眼,目光在她紧绷的下颌线上扫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那视线太沉,压得人连换气都觉得费劲。
见她全程板着张脸不吭声,陈洛停下脚步侧过身。
“摆着张脸给谁看呢。”他语调轻快,顺手替她拨开挡在额角的碎发。
“又没外人盯着,至于绷这么紧吗?”
杨雪猛地别过头,把下巴往高领毛衣里埋了埋。
一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
主干道上车轮碾过沥青路面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交叠在斑马线边缘。
两人就这么僵持在原地,足足闷了将近半分钟。
最后还是杨雪先泄了气。
脑瓜子突然嗡的一声,杨雪仿佛抓到了什么关键线索。
她猛地扭过身子,直面那道视线,干脆把腰板一挺。
“开腔吧,要听什么我都接得住。”
瞧见这副豁出去的做派,陈洛嘴角抽了抽,心里头反倒生出几分玩味。
他只能无奈地摆摆手,没急着往下接茬。
喉结微动,他扯出个浅淡的弧度。
“招你来厂里,主要是盯生产线。”
“往后这批货,我会分包出去,让外头的人去跑渠道。”
这番底牌亮得干脆,杨雪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只安静伫立在旁听。
越听下去,她眼底那抹错愕就越明显。
等他把整段设想兜完,空气里头悬着的劲儿还没散。
杨雪眼珠一转,直勾勾盯着他发问。
“就为这点事,费这么大劲约我过来?”
陈洛耳膜里飘进这句反问,心下却划过一丝诧异。
毕竟按常理推,还能有啥更深的盘算不成。
男人平时哪懂女人那点弯弯绕,但这不重要。
为了把这根弦绷住,他索性换个路数捧回去。
眉梢倏地扬高,他歪着头打量过去,嗓音里掺了点试探。
“换作是你,会怎么盘?”
若是早先给了准话,这姑娘早就备好了应对的法子。
如今被这么一绕,杨雪愣是把嘴边的词儿噎了回来。
场面安静下来,她没急着吐字,只在肚里快速过电影。
方才那套运作流程里的漏洞与利润空间,被她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不过眨眼的功夫,全貌就在她胸中彻底铺开。
那双漂亮的眸子骤然亮起,她压不住雀跃,声音都拔高了。
“合着你的心思全在这帮代理商身上。”
“当初刚跟洋人碰头的阶段,这步棋你是不是就落下了?”
面对这记直球,陈洛选择闭嘴。
答案显而易见,人家已经摸到门道了。
暗忖间,他不得不承认这丫头脑子转得飞快。
可到底火候欠了点,阅历还薄得很。
若是再多扔进市场滚打几遭,成色绝对能脱胎换骨。
眼下嘛,那股子未经世事的生嫩气还没褪干净。
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裤缝,一个冒失的想法突兀跳进脑海。
“要不,把那张卡片递给她试试水?”
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当场掐灭。太急了,不能乱来。
“反正又不归我管,平白无故折腾什么。”
念头闪过,陈洛收敛神色。
他面上的情绪迅速褪尽,恢复成往常的平静。
对面的杨雪却没来得及回神。
方才那一瞥,像细针似的扎了她一下。
可转眼对方又拉开距离。
杨雪指尖微微发紧。
连她自己都摸不透,那点莫名其妙的落差感到底冲着什么。
陈洛已经开口,语气不带波澜。
“条款既然敲定,咱们就抓紧走完流程。”
“利益分配这块,我绝不让你吃亏。”
杨雪眸光微动,等着下文。
陈洛往前倾了半步,压低嗓音递出条件。
听清具体数字的瞬间,杨雪呼吸一滞。
这阵仗,任谁看了都得点头。
察觉她态度软化,陈洛了然于心。
他手掌随意搭了下她肩线,随即收回。
“先回家休息,剩下的事往后放放。”
“改日咱们再碰头。”
话音落下,男人迈步走入长街。
茗满楼外的青砖道上。
杨雪伫立原地,望着那道轮廓消失在巷口。
晚风掠过树梢,带来几分微凉。
等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愣神许久。
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滋味迟迟不散。
她拢了拢外套,加快脚步。
账本上的数据骗不了人。
只要把那份承诺兑现,杨家接下来的版图扩张根本不用愁。
得赶紧回去落实。
杨雪转身拦车,决断干脆。
不远处的雕花门旁,关小关悄悄探出半个身子。
起初听见伙计传话,她压根没往心里去。
亲眼撞见老板同**并肩步出大门时,她心跳漏了半拍。
可待瞧见那姑娘临行前欲言又止的神情,关小关眉眼立刻舒展开来。
“早说过建总行事有度。”
瞧瞧,还是我这双眼睛最毒。
她双手交叠在胸前,满心得意。
高兴之余,关小关脑子里也冒出个疑惑。
这位爷跟她之间,怎么已经好久没正经说过几句话了。
只要对方肯抽身过来陪她唠两句闲嗑,这丫头心里便跟灌了糖水似的舒坦。可惜眼下正主实在被琐事捆得脱不开身。念及此,关小关胸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指尖不自觉地绞住了围裙下摆。
思绪刚飘远,耳畔便掠过后头几个姑娘压低嗓门的碎语。
瞧见没?咱家大姐头在东家心里的分量,压根就不是旁人能撼动的。
这话不假,如今老板手里的盘子越铺越大,各路莺莺燕燕早就按捺不住想往上贴了。
要我说,与其在这儿干耗着,不如挑明了跟当家的交个底。
闭嘴胡咧咧些什么呀!她轻啐一口,佯装恼怒地喝止住旁白。
周遭窃窃私语声愈发细碎。
方才她还暗自揣度里头是否空无一人,谁知冷不丁一回头,好家伙,七八张俏脸齐刷刷堵在走廊拐角。
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憋笑的侧脸,关小关耳根子瞬间烧得滚烫。
面上却强装镇定,抬手往下一压。
都散了吧,毛丫头懂哪门子人情世故。
赶紧回厅堂招呼贵客,耽误了流水可别怪我扣津贴。
话音落地,众人应声如捣蒜,转身噼里啪啦跑向大堂。
可那句句句带刺的调侃,却在心底扎了根。
既然旁人都瞧出风向不对,不妨顺势推一把。
念头至此,她深吸了口气。
京大行政楼四层。
笔管挺直的案头终于清空最后一摞文件。
陈洛揉了揉发胀的鬓角,起身打算**职工宿舍补个觉。
外头走廊突然踩碎满地落叶。
值班员敲门禀报的功夫,说是校外有故人登门求见。
虽不知来者何许人也,他仍搁下搪瓷杯,径直推开会客室的玻璃门。
旧沙发上斜靠着个壮汉,年纪约莫三十出头。
个头虽不算拔尖,肩背胸腹却像浇铸过钢筋,绷着一股子沉猛劲儿。
皮鞋踩过水磨石地面发出沉闷回响,来人一步步挪近茶几。
视线相撞的刹那,陌生感轰然碎裂。
陈洛眼底的疲态瞬间褪净,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董,怎么风刮到这旮沓来了?
这尊铁打的靠山可真是稀客临门。
眼前这位绝非陌路,分明是早年在吉林承包厂房时结识的老伙计董成华。
上回他在办公室翻进度表,心里正盘算要不要把这支土着施工队顺道带进京,奈何手里暂时卡着几块荒地没批下来,只能硬生生掐灭念头。
如今基建大盘落地,简直是为这群老弟兄量身备好的靶场。
偏偏这时候踹开大门,堪称滴水不漏。
对面汉子抬起眼皮撞上那道锐利注视,粗粝的面颊上缓缓扯开一道弧度。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刚要启唇吐字。
沉重的靴底碾过青砖。
院门被粗暴地撞开一道缝。
满身疲态的男人探进半个身子,嗓子眼里硬挤出半句话:
陈兄弟,我这条命算是押在你这儿了。
陈洛搁下手中的竹竿。
木柄磕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像钉子似的扎过去。
老董,怎么折腾到这一步了。
来人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脊背瞬间佝偻下去,仿佛被人抽走了主心骨。
扯着嘴角苦笑。
外头的行情,乱得没人能踩准节拍。
吉春街面上的买卖摊子,成片成片地往外疯长。
酒楼食肆尤其扎堆,每条街尾巴都塞得满满当当。
陈洛眼皮微跳。
市井烟火旺盛,本该是万家灯火的喜事。
可风口刮得太猛,总有人会被卷进泥里。
他太清楚那层光鲜底下的代价是什么。
靠老手艺讨生活的圈子,早被新派门店逼得退无可退。
你手里的那些老伙计们,眼下是不是根本揽不到订单,全窝在家里喝西北风。
董成华猛地攥紧拳头的关节泛出青白色。
他用力地点着头,嘴唇哆嗦得厉害。
何止是本城,连带着周边几个县市,早就转不动了。
到处打听了一圈,连个响屁都没听着。
走投无路之下,旧日记忆里的那句话突然砸中了他。
当初随口丢下的一句招呼,没想到真成了破局的钥匙。
那时只觉得是场面客套,如今到了悬崖边上,只能把骨头托付给眼前这张脸。
他不远万里扒拉着车轮子,总算摸进了这道门槛。
瞧着对方急得满脸油汗,陈洛直接踢开椅子站了起来。
大步跨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
先把呼吸匀平了。
再宽的沟壑都有填平的法子。
给我三五天的功夫,必让你看到生路。
这话落下,像块生铁坠进了冷水里。
绷紧的筋络一寸寸软下来。
胸腔里淤积的那股闷气终于吐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