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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军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大师傅低着脑袋往灶台后面缩,才猛地踹了脚案板:“聋了?我叔问你话呢!剩下的肉死哪儿去了?”
大师傅攥着围裙角,指节发白。
他到现在都没闹明白出了什么大事,只觉得后厨的气氛比冬天冻过的猪油还腻歪。
咽了口唾沫才嘟囔道:“老板,您早上不是交代过,今天中午的红烧肉要管够?剩下的肉都泡进水盆里了,正等着焯水呢……”
话音没落,刘长平太阳穴上的青筋就跟蚯蚓似的暴起来,刚刚缓和的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小瘪犊子!你这是要把亲叔叔往火坑里推!”
他伸手就要去够灶台上的铁勺。
刘建军后背撞上冰柜门,声音都带着哭腔:“叔!叔!肉还泡着汤里呢,没下锅!我这就让人捞出来,今天就是砍下我一条腿,也给你凑足一千斤……”
话说到一半,后脑勺就挨了一记响亮的巴掌,耳朵里嗡嗡作响。
刘长平刚蹦出两个字,脑门就像被人猛敲了一棍,视线里的东西全转起圈来。
他手指死死掐住鼻梁上方那块软肉,牙关咬得咯咯响,硬挺了十几秒才没让身子栽下去。
等他眼神重新对焦,正好看见刘建军正指挥厨房里几个人把刚扔进大盆的猪肉一块块捞出来。
水珠子顺着肉边沿往下滴,砸在地砖上溅开一小片一小片水花。
刘长平觉得眼前那摊水渍把整个世界都泡烂了,胃里翻上一股酸苦味。
他嗓子眼里憋了好一阵,才吼出声:“都杵着当木头桩子?还不赶紧把肉装上车给人家送去!”
吼完这句,他扭头瞪着刘建军,眼珠子快从眼眶里蹦出来:“小兔崽子我告诉你,今儿这事要砸了,你这破店趁早关门!”
说完他自己先动起手来,扯过一个编织袋就往里塞肉。
时间已经过去快半小时,还剩三十多分钟,他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
他搞不明白,自己不过是想拉扯一把亲大哥,怎么就捅出这么个烂摊子。
今天一整天骂出口的脏话,比过去几十年加一起都多。
五六个人一起上手,不到五分钟,一千斤肉就全码上了车斗。
刘长平站在车边想了想,又转身回厨房搬了一百斤出来,差点把刘建军店里的存货搬空。
即便这样,他心里还是七上八下——这批肉里至少有三成泡过水,要是陈洛较起真来,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他已经做好豁出去的准备,哪怕自己掏钱把肉买下来白送给陈洛都行,只要厂长的位置还能保住,什么代价他都认。
食堂里掌勺的大师傅看着刘长平亲自爬上送货车,皱着眉头走到刘建军跟前,压低声音说:“老板,咱跟工人许过中午吃红烧肉,可现在库房里满打满算就一百来斤肉。
要不你跟厂长说一声,中午的菜还是换回原来的吧。”
要不是刘长平最后又搬走那一百斤,食堂里的肉勉强还能凑出一顿红烧肉来,大不了多搁点土豆糊弄过去。
可现在只剩一百来斤,肉联厂少说四五百号人,这点肉塞牙缝都不够。
饭店那边要用肉更是一两都没有,总不能一整天全卖素菜。
真要是这样,还不如今天直接关门歇业,等明天有了肉再说。
刘建军心里也是这个念头。
外面的饭店今天不开了,可厂里那顿红烧肉,他实在想不出办法变出来。
视线落在那些明显缺斤短两的肉块上,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浑身发软。
他怎么也想不通,陈洛跟他一样都是乡镇上调上来的人,怎么差距就拉得这么大?他好歹还有个当厂长的亲戚撑腰,而陈洛根本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光棍汉。
这事儿说出来怕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简直就是天地颠倒的怪谈。
刘建军正绞尽脑汁琢磨这其中的门道时,刘长平踩着最后的时间点,总算把那批肉送到了陈洛新开的铺子门口。
陈洛扫了一眼那大半车的猪肉,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丝冷意:“刘厂长,我琢磨了半天,没记得哪里得罪过您老人家吧?您倒好,一出手就是几百斤泡过水的肉,这是觉得我陈洛好拿捏?”
刘长平虽然早就料到对方会发火,可听到这句话时,后背还是猛地一紧。
他赶紧开口解释,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个透彻,连自己侄子干的那点破事也没藏着掖着。
说完之后,他赔着笑脸望向陈洛,语气里全是无奈:“陈洛同志,这次的事我认,责任确实在我。
这批肉算我个人掏腰包买的,就当给您赔个不是。
只要您能揭过这一篇,怎么着都行,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陈洛愣了一下,他原本确实打算借这个机会好好敲打敲打刘长平,没料到对方反应这么利索。
一千多斤肉,自己掏钱也就是一千多块,但这笔钱搁在刘长平身上,差不多抵得上他大半年工资了。
再说,那些泡过水的肉只是在池子里浸了一会儿,反正他们铺子收了猪肉之后,也少不了这道工序。
沉吟了几秒钟,陈洛点了头:“行,既然刘厂长这么痛快,今天这事就算翻篇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再来一回,我保证给您打电话的人,绝对是您最不想见的那位。”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刘长平的后脊梁,他浑身一颤,连连应声:“哎,是是是,我保证就这一次,绝没有下回。
那……陈洛同志,用不用我帮您把这些肉搬进库房?”
陈洛摆了摆手:“刘厂长说笑了,这些活儿自然会有人干。
今天麻烦您跑这一趟,中午要不留下来随便吃点?”
刘长平愣了愣,摇头道:“不了不了,我还得回去收拾那个不争气的小子。
改天,改天有机会我请您吃饭。”
这本来就是一句场面话,陈洛也没真当回事,只是不置可否地点头,又随口寒暄了几句。
这时车上的肉已经全卸下来了。
那些泡过水的被直接扔进这家店后厨的水盆里,其余的猪肉则被林淑芳提前通知的其他分店的人手迅速装车拉走。
肉块刚从车上卸下,陈洛就吩咐人手赶紧分装,哪家分店该给多少,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这些部位都是各家店招牌菜的核心用料,少一分都不行。
他正站在后院指挥搬运,林淑芳擦着汗从前面挤过来,声音里还带着喘:“小落,今儿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上哪儿哭去。
这要是耽误了开业,咱们这些店的名声可就全砸了。”
陈洛摆了下手,语气平淡:“大嫂,这话就外道了。
每间铺子都是自家的产业,我出什么力都是本分。
肉齐了,剩下的事儿就全看你的了。”
“你放心,后厨的事交给我,错不了。”
林淑芳拍了下胸脯,眼神里透着股笃定。
自从上一家饭店从筹备到开张她全程操持下来,如今管这些铺子已经是驾轻就熟。
陈洛嗯了声:“行,那你先去忙,我在后头待会儿就走。
今儿得把每个店都跑一趟。”
林淑芳一听,眼睛立刻瞪圆了:“开业庆典啊,这可是总店,你不上去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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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进京。
要说这世上最不禁折腾的,就是日子。
陈洛的买卖一旦上了正轨,时间就跟从指缝里漏过去的沙子似的,你以为才刚攥住,摊开手一看,三年已经过去了。
这三年里,全国上下的风向越来越明朗。
大街小巷里冒出数不清的个体摊位,路口支个棚子就敢卖货。
政策一块接一块落地,包产到户推行之后,乡下人碗里的稀粥明显稠了。
关键是,布票、粮票、肉票这些东西,正在一样一样地从人们口袋里消失。
陈洛的产业也在三年里胀得飞快。
先说餐饮那一摊子。
他的饭店不光占满了黑河市底下所有的县和镇,连隔壁几个市都挂上了他的招牌。
每个月光饭店进账的流水,就超过了一百万。
再有就是建筑公司。
余广坤仗着政策红利和陈洛砸下去的雄厚资金,一口气拿下了周边三个市的建筑市场,现在已经在往哈城那边伸腿了。
搞建筑回款慢,可每年也能给陈洛带回来将近几百万的收入。
在那个万元户这个词才刚刚被嚷嚷出来的年头,陈洛攒下的家底,不知道红了多少人的眼。
可他也没光顾着搂钱。
每年都往外撒钱——给生产队盖学校,给公社底下修路,往穷地方捐医院。
钱赚得多,名声也一路跟着往上蹿。
要不是“破四旧”
的余风还没彻底散干净,怕是有人真要给他立块碑、修座庙。
家属院里这间砖墙小院从大清早就没消停过,人群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有人踩着花坛边沿往里探头,有人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台阶上,七八个声音同时炸开。
七月的日头还没爬到头顶,树荫底下已经挤满了汗味和烟味。
最先开口的是住东头的老赵,这个在局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刑警,此刻嗓门比审讯时还大:“陈洛,你真打算走啊?”
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妇女跟着嚷嚷起来,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是捅了马蜂窝。
有人问是不是谁背地里使了绊子,有人拍着胸脯说只要他陈洛开口,整个家属院都能替他撑腰。
穿碎花衬衫的刘大嫂手里的蒲扇扇得呼呼响,嘴里连珠炮似的:“小落啊,要是有人给你气受,你跟我们说,我倒要看看谁这么不开眼!”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挤到最前面,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我说你们瞎操心什么?小落是什么人,他能吃亏?人家这是往高处走呢,咱们该替他高兴才对。”
这话让周围安静了两秒,随即又被更密集的追问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