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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街上的人心里都明白,那玩意就是个摆设——谁真信啊?可跟这儿比起来,情况倒也还行。
只要没人故意找茬捅娄子,店里的伙计们脾气都算温和,见了面还能点点头、递根烟,毕竟都是街坊邻居打小一块儿长大的熟面孔,抬头不见低头见。
陈振营站柜台后头,手心攥着块抹布,愣是忘了放下。
他盯着林殊芳的背影,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刚才那阵仗——她站在那儿,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声,那几个原本咋咋呼呼的小年轻就跟挨了鞭子的狗似的,脖子一缩,乖乖地坐了回去。
陈振营脑子里冒出一个词儿:社团大姐大。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那画面就在眼前,怎么甩都甩不掉。
边上,陈劲端着个空碗,嘴张了一半,表情也跟冻住了一样。
他在这店里待了几年,仗着陈洛的名头,来 ** 的人扳着指头都能数清,今天这出,他头一回见。
林殊芳没回头看身后那几张傻掉的脸。
她的目光越过柜台窗户上糊的那层油腻腻的日光,落回瘦高个儿和壮汉身上。
这一次,她连嘴都没来得及张开,壮汉就先抢了话头:“嫂子,我认了,肉分两份,我保证吃得干干净净,盘子底儿都不带剩一滴酱汁。”
瘦高个儿赶紧跟着点头,嗓子有点儿发紧:“对对对,一滴不剩,保证不浪费。”
林殊芳没吭声,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点了头:“早这样不就结了?非得让大伙儿都下不来台。
不过这会儿位子都满了,我看你们俩都是一个厂的,凑一桌挤挤得了。”
话音刚落,壮汉嘴里那句“嫂子,店里明明还有空……”
还没说完,刚才站起来的那几个小年轻就跟弹簧似的,眨眼间全动了。
椅子腿儿刮着地面吱嘎乱响,人影子一晃,几秒钟的工夫,所有空着的桌面都被占了个严严实实,就剩壮汉和瘦高个儿身边那一张孤零零的桌子。
整个过程快得像是有人在暗处喊了号子,从第一个人起身到最后一个屁股落凳,满打满算连五秒都没撑过去。
等那两拨人回过神来,屋里就真的只剩一张空桌子了。
壮汉噎住了,嘴巴动了动,什么声儿都没出来。
瘦高个儿也哑了火,手指在裤缝上蹭来蹭去。
他们俩脑子里都转着一个念头:硬气一把,甩手就走,这饭不吃了。
可一抬眼,看到林殊芳那张脸——既没笑也没怒, ** 淡淡的,像一汪不见底的死水——那股刚到嗓子眼儿的硬气,就悄悄地沉回肚子里去了。
见俩人都不吱声了,林殊芳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才松了松,脸上却一点儿没露。
她抬手敲了敲柜台木板,声音不高不低:“除了红烧肉,还加什么?”
壮汉这回反应快得惊人,嘴皮子一碰就往外蹦:“再来一份地三鲜,一个小鸡炖蘑菇,四碗大米饭。”
声音大得连门口路过的人都扭头看了一眼。
瘦高个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又慢了半拍。
等壮汉说完,他才赶紧补上:“我也要地三鲜和小鸡炖蘑菇,另外给我加两斤牛肉,四碗大米饭。”
林殊芳喉间滚出一声低应,脑袋侧过去,视线落在陈劲那张呆愣得像块木头似的脸上。
她眉头拧出几道浅痕,话音里带着不容商量的硬气:“小劲,去后厨报菜。
地三鲜来一份,小鸡炖蘑菇也端一锅,牛肉称四斤,米饭打八大碗。
分量给我堆起来,照着双份的规格走。”
这嗓子像一记冷鞭,猝不及防抽在陈劲身上。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嘴皮子先于脑子动起来:“好嘞,我这就……”
话吐到半截,意识才追上来。
他眼神变了,古怪地扫过林殊芳,又瞥了一眼左右两边那两拨人——他们脸上的震惊还没收干净,像被人同时泼了盆冷水。
陈劲心里默默替这两拨人念了句“保重”
,转身钻进后厨的门帘里。
大堂里其他食客搁下筷子,面面相觑。
他们搞不懂林殊芳唱的是哪出。
这女人虽是陈洛的大嫂,可拿客人开刀,在人家店里这么摆一道,是不是手伸得太长了?
瘦高个儿和那壮汉胸口那股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
要不是旁边那十几个脸上挂霜的家伙像钉子一样盯着他们,他们早就摔凳子走人了,而且发誓这辈子不再踏进这家店半步。
林殊芳等陈劲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嘴角才浮起一丝笑意,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压住店里的嗡嗡声:“知道我为什么只给你们报了一份儿吗?”
两个人脖子僵住,拼命摇头。
林殊芳那笑纹没散,话茬却锋利起来:“我就是告诉你们——吃饭就吃饭。
你们在外面那些破事儿,别给老娘带进店里来。
这儿是给人填肚子的地方,不是给你们摆擂台用的。
有什么仇什么怨,出了这个门你们削对方脑袋老娘都不稀罕管。
可在这里头,你们就是装,也他妈得给老娘装出一副和和气气的嘴脸。
今天是头一次,给你们提个醒。
再有下回,老娘直接把你俩的名字挂黑板上,这辈子你们也别想闻到这店里的菜香。
现在,滚回去坐着,等着上菜。”
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开一片恍然大悟的啧啧声。
好几根大拇指冲林殊芳竖了起来,奉承话像撒豆子一样往她身上落——
“林嫂子这话在理,咱们累了一天跑来这儿,图的不就是个痛快舒坦?在这儿较劲儿,太不上道了。”
“可不是,我说王大志,你这岁数都活到狗身上去了?这点儿分寸都没有?”
“林嫂子这一手真利落。
这王大志跟柳麻子掐了十几年了,还是这副德性,就得你来治。”
“林嫂子,你干得漂亮。
你是不知道,这两货因为那点破事儿,把厂里搅得一天到晚乌烟瘴气的……”
夸赞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壮汉王大志和瘦高个儿柳麻子的脸皮烫得能煎鸡蛋。
两人恨不得地板突然裂开条缝,直接把自己吞进去。
不用脑子想都知道,等下午一上班,今天这场戏会在整个厂子里传得干干净净。
可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
只能带着各自的人,把脑袋埋进脖子里,像两只被逮住的鸵鸟,各自窝到桌子两端坐下。
陈洛开的这家馆子里头,摆的都是四方小桌,撑满了也只能坐六个人。
两伙人加起来九个,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乌泱泱挤在一张桌上。
那一瞬间,每个人脸上的别扭和怨气,清清楚楚地挂在那儿,谁都能瞧见。
等他们全落了座,林殊芳才摆了摆手。
刚才占了凳子的小弟们便纷纷起身,散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大堂,一下子空出了小半片地方。
可到了这时候,不管是王大志还是柳麻子,都不敢动弹换桌子了。
两个人只能硬着头皮坐着,眼巴巴等着菜端上来。
陈振营站在灶台边上,看着林殊芳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一场眼看要打起来的冲突按了下去。
他自己刚才还在想,要是换了自己,恐怕早就冲上去干架了。
到头来别说做生意,这店今天就得关门停业,回头没准还得重新刷墙换桌椅。
最要命的是,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陈洛这饭馆还能不能接着开,都是个未知数。
这么一想,陈振营心里头对这个还没正式见过面的大嫂,涌上来一股子好奇。
店里这会儿也不忙,他处理完手头那点活儿,就凑到林殊芳跟前,压低嗓子问:“嫂子,你咋这么有本事?”
林殊芳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弯,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我有什么本事啊,是你哥有本事。
我是沾了他的光。
行了,赶紧忙你的去吧。
下午关门,你也出去转转,给你媳妇儿和婶子买两件衣裳什么的。
别一天到晚窝在你那出租屋里头。
要是真没事儿,下午回家看看你媳妇儿跟婶子也成。”
陈振营眨了眨眼,心里头不太信。
陈洛是厉害,可能把事情处理得这么顺当,那不还是她林殊芳自己的本事?
可他哪里知道,林殊芳这回真没骗他。
她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天生就会利用身边所有的优势。
以前她折腾陈洛一家子,是为了讨好陈向东和云翠,但说到底也是在给自己这个小家找出路。
后来陈洛翻了身,她更是花了不少心思琢磨怎么借陈洛的影响力。
再加上她心里头一直想着要弥补对陈洛几口子造成的那些伤,也怕哪天被甩开没人管,所以这些日子没少翻书,确实学到了些东西。
今天这一出,不过是小试牛刀。
看这架势,效果好像还不赖。
只是林殊芳不知道,她处理这整件事的经过,全都落在了外头一个人的眼睛里。
饭馆大门外头,闫酥月满脸都是羡慕,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店里的林殊芳。
她伸手拽了拽旁边梁晓燕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嫂子,大嫂也太厉害了。
我要是有她一半的本事就好了。”
指节在算盘珠上拨动的声音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脆。
林殊芳抬眼时,门口那两道身影已经转过街角,只留下一截晃动的衣角消失在玻璃窗的反射里。
她垂下眼睫,指尖顿了顿,又继续拨动下一串数字。
时间像水一样流淌过去,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街边的梧桐叶色。
从深绿染上焦黄,再一片片飘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卷起又落下。
几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座城市的记忆沉淀出新的痕迹。
陈洛站在4S店的落地窗前,阳光斜斜地照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