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梁晓燕坐在檐下藤椅里没动窝,陈洛索性站起身,裤腿摩擦声在静默中格外清晰。
他朝门口方向侧了侧脸,语气平淡:“行,你先躺着,我过去瞅一眼。”
话音还没落地,院门方向就飘进来一个声音,听着耳熟,又透着几分久违的生疏:“瞅什么瞅?小落这是往哪儿去?”
陈洛回过头,正好撞见梁晓燕眼神骤然亮起来。
她撑着扶手想往起站,九个月的肚子沉甸甸地坠着,腰刚挺起来又塌了回去。
门口那个身影——白教授——把手里提的网兜往旁边老伴怀里一塞,三步并两步跨过来,伸手托住梁晓燕胳膊肘,把她重新摁回椅子里:“哎哟我的傻闺女,这天儿凉得能呵出白气,你坐外头等谁呢?屋里头不暖和?”
梁晓燕嘴角弯了弯,声音里裹着暖意:“这不是想着干娘你们该到了,就在这儿候着嘛。
我这身子也就没法去车站接你们,要不然——”
“得了吧你。”
白教授没等她说完就截住了话头,手指虚点了点她额头,“多大人了还没个分寸?我跟你干爹又不是什么稀客,值当你搁风口里坐着?进屋,进屋说话。”
“成,听干娘的。”
梁晓燕不再犟,让白教授扶着往堂屋挪。
陈洛等两人身影消失在门框里,才走到杨教授跟前,从兜里摸出根烟递过去:“干爹,怎么回事?市里那边没人拉着你们搞个接风什么的?”
杨教授笑着把烟推开,掌心在陈洛肩上拍了两下:“你干娘心里头惦记晓燕,坐不住。
再说了,我俩就是俩老念书的,那种场合浑身不自在。
早溜早舒坦。”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眼神往堂屋方向一瞟,“得亏我们先来了——你还真打算让晓燕在外头坐一上午?眼瞅着入冬了,风跟刀子似的。”
陈洛喉咙里憋出一声苦笑:“您以为我想啊?又不是没劝,您那干闺女油盐不进,非说要在外头等。
我能怎么办?”
“所以我们来得正好。”
杨教授把手里提的东西塞到陈洛怀里,两手往身后一背,慢悠悠朝堂屋走,“走吧,火车上闷了一路,快透不过气了。”
陈洛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包裹,摇了摇头,抬脚跟上去。
进了堂屋,他扫了一眼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的那对母女——白教授歪着头听梁晓燕讲什么,两人脸上都挂着笑。
他把包裹搁在条案上,清了清嗓子:“晓燕,让干爹干娘坐下歇歇吧。
我去厨房跟娘把饭菜端过来,该开饭了。”
白教授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一下,随即一巴掌轻拍在自己额头上:“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跟晓燕说话,把大妹子晾在灶台那儿了。
这可太不像话。”
堂屋里的空气还带着白教授话音落下后的余温。
杨教授微微颔首,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这事办得不周到。
小王这个人,晓燕她娘来了这边,连个招呼都没打。
等他们回来,我得当面提点提点。”
白教授斜睨了丈夫一眼,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她心里明白,这老头子是替她找个体面的台阶下。
那股暖意从胸口漫到指尖,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陈洛站在门槛边,看着这对老人你来我往的眼神交流,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转身朝外走,脚步踩在青砖地上没什么声响。
他跟自家媳妇的感情也不差,可瞧见别人这般默契,心里头还是泛酸——前世那个孤零零的老头子,一到冬天就蜷在藤椅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梁晓燕坐在椅子上,脸上烧得厉害。
干爹干娘这把年纪还这般腻歪,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腿脚不方便,不然她早溜到院子里去了。
厨房里飘出油烟的焦香。
陈洛掀开帘子,看见余春花正把菜往一只小碗里拨。
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她手边的碗里只有浅浅一层菜汤。
“娘,你这是做什么?”
陈洛三步并两步跨过去,一把按住那只碗,“打算一个人蹲在这儿吃?”
余春花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她回过神来,脸上的皱纹堆成笑纹:“人家白教授和杨教授,那都是体面人。
我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囫囵的老婆子,坐到那张桌子上,不是给人添堵吗?在这儿吃就挺好,清净。”
陈洛觉得耳朵里嗡嗡响,一股气顶到嗓子眼:“说的什么话?你是晓燕的亲娘,也是我亲娘。
他们是什么教授也好,什么长也好,有我和晓燕在,咱们就是正经亲戚。
要是他们真因为这个看低你,那这干亲不做也罢。
娘,你得记住,你才是我们最要紧的人。”
余春花愣愣地看着女婿,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她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出声来:“行了行了,别说了,我过去还不成吗?你这孩子,说得跟天塌下来似的……”
陈洛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碗,另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胳膊。
两人穿过院子时,堂屋里传来梁晓燕的声音,她正跟白教授两口子说起闺女们拿回来的奖状。
那些奖状被梁晓燕一张张摊在桌上,边角微微卷起。
欣欣的奖状最多,三张,几乎每个月一张。
她在六年级念书,成绩一直在前面。
小英和小玲各两张,彤彤也有一张。
育红班不考试,那张奖状是老师看彤彤表现好,又担心她在姐姐们面前抬不起头,特意给发的。
白教授拿起最上面那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摇摇头:“我早就说过,欣欣这丫头是块读书的料。
那记性,那悟性,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孩子里头,没几个能比得上。
可现在看来,我还是小瞧她了。”
白教授手指摩挲着奖状的边缘,纸张在指腹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嘴角弯起,声音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热切:“这孩子,欣欣的成绩单我看过,京大少年班的门槛,她够得着。
你——”
他突然咳了两声,嗓子里像卡了块碎石子,硬生生截断了她后半句话。
他往前探了探身,压低了声线:“干娘,欣欣才六岁。
六岁的娃,让她一个人跑去四九城读书?离了家,离了爹娘,反倒可能坏事。
再说,她这脑子,就算不走少年班的路子,将来也差不到哪儿去。”
杨教授坐在一旁,食指在膝盖上点了点,眼神里透出几分认同。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待的那个偏远镇子,手边连本像样的教材都没几本,照样把那些公式定理啃得滚瓜烂熟。
学问这东西,根扎得深不深,关键在自个儿愿不愿意往下钻。
白教授这时才留意到梁晓燕的脸色不对劲——嘴唇抿着,眼神垂向地面,手指在衣角上绞来绞去。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见猎心喜”
,怎么就忘了这层关系。
她目光一扫,正好落在门口站着的余春花身上,便顺势起身,步子迈过去,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大妹子,我们这么突然跑过来,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余春花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慌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你们都是大教授,我老姑娘能认你们当干爹干娘,是她的福气。
你们肯来看她,是她修了几辈子的好事才换来的,哪能说麻烦。”
白教授笑出了声,伸手握住余春花的手——那双指节粗大、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色的手。
她收紧了五指,声音低了些:“大妹子,这话说反了。
能有晓燕儿这么个闺女,是我们老两口的福气。
行了,不说这些虚的。
晓燕儿是你亲姑娘,也是俺们干闺女,那你我就是亲姊妹。
往后可别再说我俩是什么大人物。
我刚才听晓燕儿说了,她的手艺全是跟你学的。
饭好了没?我跟老杨的肚子早就开始叫唤了。”
余春花愣了片刻。
她怎么也没料到,在她心里端着架子的大教授,竟能这般随和,连句客套话都说得像拉家常。
她又侧眼看了看自家闺女和女婿——对了,女婿现在也是大人物了。
听说亲家公出殡那天,吴书记都亲自去了。
那她这个丈母娘,算不算也跟着沾了光?想到这里,她喉咙里那股绷着的劲儿松了些,脸上浮出笑来:“诶,那以后就当亲姊妹处着。
饭菜早就备好了,你俩等着,我这就去端。”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脚步声。
门帘一掀,陈洛端着一只大木托盘跨进来,盘面上整整齐齐码着六个菜碟。
热气裹着香味扑过来,酱油的咸、葱花的辛、肉汤的浓,一层层往鼻子里钻。
白教授和杨教授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倒不是馋嘴,实在是火车上那几顿饭,嚼在嘴里跟嚼蜡似的——跟身份高低没关系,纯粹是车上师傅的手艺就那么个水平。
锅里的菜刚盛进盘子,陈洛正要喊人吃饭,门外就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哥!听说我嫂子的干爹干娘到咱家了?”
话音还没落地,一个娇小的身影已经闪进堂屋。
闫酥月看见屋里多出的两位老人,刚才那股子热闹劲儿瞬间瘪了下去。
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滴溜溜地在老两口身上转了好几圈,整个人却缩到了陈洛背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尖儿。
陈洛伸手把她从身后拽出来,笑着说:“刚才那嗓门儿能把屋顶掀了,现在怎么成了闷葫芦?”
闫酥月俏皮地吐了吐舌尖:“哪……哪有啊?我就是被大伯大婶的气场唬住了,哼~”
梁晓燕赶紧接过话头,要给白教授夫妇介绍:“干爹干娘,这是闫酥月,她……”
白教授没等她把话说完,就笑着接口:“我晓得,港岛闫家的那位大 ** 嘛。
小姑娘,你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