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严军那个男人会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堆到他面前,恨不得用掌心把他捧起来。
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陈洛突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沉的重量:“文姨,我想过一件事。
如果那年你和陈向莲没有把我和文怀换回来,那个孩子……他会活成什么样?”
文巧枝的手指顿住,杯沿上的水珠沿着白瓷滑落,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她当然知道陈洛为什么这么问。
那些关于他的过去,她或多或少都听人提起过,也隐约能拼凑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换个旁人,光是想象那样的场景,恐怕已经坐不住了。
可她没有。
她只是愣了一瞬,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在陈洛的额头上,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你啊,就是想得太多。
你刚刚也说了,那是你亲姑为了报复生父母才布的局,所以这个假设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老天让你和你娘在同一天把孩子生下来,就说明你和我之间注定要有这一段缘分。
要是你爸妈还在,我肯定不会有这个念头。
可你现在一个人,我……小落,我就是这么一说,你要是觉得为难,那就算了。”
她说话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正一片片往下落,金黄的叶片在玻璃上擦出细碎的响动。
屋子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那些皱纹里藏着温柔,像被时间磨旧的棉布。
陈洛看着那张脸,忽然没忍住,嘴角一弯,笑了出来:“文姨,你也就是嫁给我郑叔了。
要是换了别人,就你这心肠,怕是早就叫人给欺负死了。”
文巧枝翻了个白眼,那表情鲜活得像年轻了十岁:“臭小子,连你文姨都敢打趣了?不过我承认,我是命好,遇上了你郑叔。
老天让我一辈子都不用变成那种硬邦邦的人,这不是也挺好的?”
“也是。”
陈洛点点头,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瘦削的手指。
那触感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操劳留下的茧子和温度。
“认亲的事,我得再想想。
文姨,你得给我点时间,让我把心里那团乱麻理清楚。
但我跟你保证,不管最后怎么决定,以后你都是我长辈。”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其实想的是一桩很久之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没学会说话,身体小得包在襁褓里,胃里空得像被掏过一样。
陈向东那个人大概从来没正眼看过他,饿着肚子把他塞给文巧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自己也有几个孩子了,知道婴儿夜里醒个三四次就够折腾人了。
可他那天夜里足足闹了六回。
不是撒娇,不是尿湿了,是饿,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空。
文巧枝是头胎,奶水来得慢,头两次他根本就没喝饱。
说句难听的,她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口一口把他从饿死鬼的嘴里拽回来的。
前前后后两辈子,他这个人什么都欠过,就是没欠过人情债。
可这一回,他欠的是一条命。
陈洛那句话刚出口,文巧枝眼里就亮起了光。
她不是那种不懂人情世故的傻姑娘,自然听得出这话背后的意思。
她一把攥住陈洛的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那文姨可就等着你改口叫我娘的那天了。”
陈洛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行,等我这边理顺了,就去找文怀说。
就盼着他别因为多了个抢亲娘的人记恨上我。”
“他敢!”
得了准话的文巧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握着陈洛的手轻轻晃了晃:“对了,晓燕那边要是生了,你就跟文姨说,文姨来帮你们带孩子……”
“别别别!”
陈洛赶紧摆手打断了她:“文姨,您饶了我吧。
要是让您过来带孩子,郑叔非得带人把我们两口子给突突了不可。”
接下来的话头轻快了不少,两人不知不觉聊了快一个钟头。
直到郑严军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这场谈话才收了尾。
陈洛原本想留他们住两天,但郑严军在四九城那边的事情显然更紧要,两人当天下午就去买了返程票。
至于晚上,自然是要留在亲儿子那边。
市局家属院大门口,陈洛目送夫妻俩上了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边的梁晓燕也拍了拍胸口,笑着问:“当家的,你真打算认这门干亲?”
陈洛轻笑了一声,捏了捏梁晓燕已经有些肉嘟嘟的脸颊:“救命之恩,得还。”
“什么救命之恩?”
梁晓燕愣住了。
陈洛正要开口把文巧枝之前说的话和自己的猜测告诉她,却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扭头朝一个方向看去。
那一瞬间,一张带着冷笑的脸出现在他视野里。
那个男人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对生命完全漠然的东西——就像打量一件即将报废的工具。
“当家的,怎么了?”
梁晓燕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立刻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可那边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就连陈洛自己也没看清对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但刚才那个眼神,却让他的记忆猛地跳回了前世某个时刻。
那时他浑身是血,站在一个贩卖人口的团伙头目面前。
刚才那个男人的目光,和前世那个家伙的眼神一模一样——同样冷漠、深邃,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可……他们这边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个人物来了?
市局那边,知不知道有这号人存在?
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铺开,陈洛刚把脸凑到水盆边,手指碰到凉水的瞬间,王青贵就冲进了院子。
脚步声砸在地面上,急促得像有人在追他。
“小落,出大事了。”
陈洛端着盆的手顿在半空,水珠顺着盆沿滴落,砸在泥地上留下几个深色斑点。
他转过身,眉头拧起来:“什么情况?”
“利成敏被救走了。”
王青贵的嗓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洛脸上的疑惑僵了一瞬,随即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取代——不是慌乱,更接近某种意料之外的寒意。
他虽然没亲眼去看过利成敏那边的看守布置,但从王青贵嘴里听到的数字,他记得很清楚:余广坤手下的人就分了十四个过去,隔壁还安排了两个受过训练的公安,那些人手里都别着枪。
总共十六个人,在这种配置下,还能把人从眼皮子底下弄走?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能确定是谁干的?”
陈洛侧身推开门,示意王青贵跟上。
屋子里,梁晓燕已经笑着迎过来,从他手里接过脸盆,朝王青贵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然后招呼着闫酥月和四个丫头往饭厅走。
孩子们的脚步声叽叽喳喳地远了。
王青贵站在门槛边,摇了摇头:“不清楚。
利成敏留下的那两个保镖不见了,我们去他们住的地方看过,地上有血迹,应该是一早就被弄死了。”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瞬间,陈洛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昨天那道投过来的目光,那种被人盯住脊梁骨的感觉。
是他吗?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家伙?他试着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但那个眼神像一根刺,扎在某个地方拔不掉。
他抬手搓了搓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再开口时语气已经稳下来:“你们那边现在有方案了?”
“边防团那边已经部署好了,只要利成敏在边境线上露头,就地解决。”
王青贵的声音刚落下,对面那个正往嘴里塞油条的男人就抬起了眼皮。
油光还挂在嘴角,陈洛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说老王,我就一平头老百姓,早上得送闺女上学,食堂那边投进去好几万块钱都快长毛了。
你犯得着天不亮就跑来跟我念叨这个?”
他叹了口气,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这人就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做点小买卖糊口。
你别老把我当你们局里那帮牛马使唤,成不?拿我当兄弟,就让我消停几天。”
王青贵张了张嘴,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直到陈洛低头呼噜呼噜喝粥,他才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地一屁股坐到对面,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得,是我想得太多了。”
王青贵摸了摸后脑勺,“可你小子手底下那两下子,我这段时间都快被你惯出毛病来了。
行,既然你把话挑明了,我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他顿了顿,指头在桌沿划了个圈,“不过你也别想彻底甩手。
你媳妇儿好歹是咱们市局在编的,往后真碰上局里啃不下的硬骨头,你得出面。”
陈洛摆摆手,像赶走一只苍蝇。”再说吧。
还有事没?没事我喂饱肚子就送孩子了。
你也赶紧忙你的去,一天天的净往我这瞎晃悠。”
“嘿,你这小犊子——”
王青贵笑骂了一句,转身掀帘子出去了。
陈洛本想追出去送两步,脚还没迈过门槛,就见王青贵跟梁晓燕匆匆点了个头,人影已经消失在院门口,步子快得像背后点了火。
他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木门,嘴角不自觉地咧了一下。
这家伙,屁股都快烧着了,还硬挤出时间跑过来跟他报个信。
这是真把他当同事了?还是当领导了?
不过王青贵有句话没说错。
自从上次在丛林里帮他擦了两次屁股,那家伙对他越来越像拄了根拐杖。
再这么下去,陈洛真怕他把自己的脑子都寄存到别人身上。
今天话说得重,就是为了把那条线划清楚。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陈洛抬眼扫过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王青贵那帮人总算消停了,市局那边的电话也不再像催命符似的往这儿打。
他靠在椅背上,指腹摩挲着茶杯边缘温热的瓷面——重来一回,他真不图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
守着灶台边的老婆、炕头上打滚的孩子,攒几枚功勋章傍身,再给几个崽子铺条能走的路,这辈子就算够本了。
可之前那摊子事,说到底他还是被拽着跑。
王青贵那些人往前一冲,他脚跟就站不稳,底气虚得像纸糊的灯笼。
但眼下不一样了。
港岛那头和内地搭上了线,郭兆阳、闫晓天这两个人顶着风护他,再加上怀里那几张一等功的硬纸壳子——只要他不往叛国的道上走,往后在这地面上,横着竖着都行。
二十天前跟王青贵把话挑明之后,市局那边总算收了声。
陈洛这才缓过一口气来,像是被人松开脖颈的衣领。
日子一页一页翻过去,眨眼功夫,二十天就碾成了灰。
利成敏留下的那些烂摊子,市局那边已经翻来覆去扫了好几遍,能清的渣滓都清了。
可那个姓利的终究还是溜了——从那边的路线钻了出去,脚底抹油似的回到了港岛。
不出陈洛所料,闫晓天那帮爱国华商跟内地合作的消息,像油锅里泼了水,在港岛上流圈子里炸了个遍。
港督府那帮人对他们使的绊子越来越狠,明里暗里下刀子。
临到节骨眼上,内地到底还是伸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