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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洛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雷。

二十多年前、四九城、公干……这几个词撞在一起,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想起了刘兰芳跟他说的那些话,又联想到今天上午云翠那副不对劲的样子——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对上了。

如果真的是……

他使劲甩了甩脑袋。

就算真的是,当年的事早就被刘兰芳换了回来。

他跟那个人的命运早就岔开了,他前面受了那么多苦,人家恐怕根本没受什么影响。

甚至,对方可能根本不知道当年还出过那么荒唐的事。

常军见他半天没动静,愣了一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陈洛同志?你怎么了?”

陈洛猛地回过神,赶紧摇头:“哦,没事,就突然想了点事。

对了,这位新来的副书记,对我那铺子是个什么态度?上次那个副书记你也知道……”

“嗨,这你可就多虑了。”

常军摆摆手,“这位副书记对你开铺子的事不但感兴趣,压根就没想找茬。

今天上午还亲自去你铺子里买了不老少东西呢。

你尽管放心,出不了事。”

果然——云翠上午应该是看见那位新来的副书记了吧?

可陈洛怎么也想不通,云翠是怎么认出对方的。

还是说,她其实没认出来,只是觉得那位副书记跟当年的某个人长得太像?

“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陈洛点点头,“那常主任,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忙,改天再聊?”

“成,哪天你有空了,我做东,咱哥俩喝两杯。”

常军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追上了不远处的书记员。

陈洛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直到他们彻底被人潮吞没,才抬手掐了掐眉心。

车轮碾过地面的石子,他蹬着自行车,一拐弯就离开了公社大门。

同一时刻,铺子后面的院子里。

林殊芳几乎是跑过来的,腿脚还有点不利索,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颠簸。

她气喘吁吁地冲到灶台前,看见正在往炉膛里塞柴火的云翠,整个人靠在门框上,胸口一起一伏,悬着的心这才稳稳落了回去。

休养了几个月,她那条受过伤的腿虽然走起路来还有点歪,但基本已经看不出大问题了。

她蹲到云翠身边,目光在对方脸上扫了一圈,眉头渐渐拧了起来。”娘,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什么话你跟我们说啊,一家人都快急死了。”

云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手指捏着一根柴火,目光落在炉膛里跳动的火焰上。”我看见那个人了。”

林殊芳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娘,你再说一遍?”

“我看见那个人……不对,应该是那个人的孩子。”

云翠嘴角的肌肉扯了一下,扯出一个说不出是苦还是涩的弧度。

火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忽明忽暗。

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些事,如果不是陈向莲横插了一脚,今天站在她面前的那个年轻人,会不会该喊她一声“妈”

?

陈向莲已经不在了,陈洛也知道了二十年前全部的事。

在这之前,云翠一直觉得那场变故已经翻篇了——特别是最近,陈洛对她的态度明显软了下来,有时候甚至会主动跟她说几句话。

她以为时间正在慢慢把那道伤口糊上,总有一天会长出新肉。

可她万万没想到,那个人的孩子会就这样冒出来。

如果那人只是路过、图个新鲜看一眼也就罢了。

如果不是呢?

林殊芳使劲皱起眉头,声音里满是困惑:“娘,你到底在说谁?什么这个人那个人,我都听糊涂了。”

“没什么。”

云翠摇了摇头,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前面不忙了?你去前头盯着吧,我这儿一个人就行。”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不单是不想让林殊芳跟着操心,也是怕知道的人多了节外生枝。

说到底,因为陈向莲当年的所作所为,两个孩子根本没被调换过,对方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世上有她这么个人。

既然这样,她何必自己去找不痛快。

林殊芳盯着云翠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她脸上没有半点异样,才撑着膝盖站起来:“那行。

娘,不管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你看小落现在不也认小勇了?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去去去——”

云翠没好气地甩了她一个白眼,“我做什么傻事?我还等着将来给小落他们带孩子呢。”

“那成,你忙你的。”

林殊芳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往前屋走。

可她边走边回头,视线一直粘在云翠身上,像是怕她一不留神真把脑袋塞进灶膛里去似的。

晨曦刚漫过山脊,陈家村西头那片空地上,一座围得严严实实的砖砌院子立了起来。

围墙两米高,水泥勾缝,顶部覆着一层灰白色的塑料薄膜,风一吹微微鼓动。

院内格局方正,占地五亩有余,四面不见一丝缝隙。

陈向前站在大门边,手里攥着验收清单,眉头就没松开过。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大队干部,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相似的疑虑。

那些用红砖砌出的格子,一个挨一个排成排,宽处不过半米,高一米七的隔断将空间切出三层,每层都是封闭的小格,仅留一个窄口。

陈向梁伸手在那口子边上比划了一下,巴掌宽的开口,只能塞进两个拳头。

“老三,这玩意儿真能活?”

陈向梁扭过头,声音压得低,眼神却直直盯着陈向前。

“就是啊,往前说话。”

一旁有人接话,“咱村凑那千把块钱,可都是各家各户挤出来的。

这要是把鸡崽子养死了,往回找补可就难了。”

“我看要不把落子喊回来再合计合计?趁着苗子还没进场,现在改还来得及。”

“对头,三哥你说句话。”

陈向前被这些声音围得太阳穴突突跳,他抬手揉揉眉心,语气硬了几分:“落子办事你们还不放心?他哪回让村里吃过亏?他说这么盖,自然有他的道理。

再说了,他待会儿就过来,你们自己问他。”

话音刚落,铁门被推开,嘎吱一声响。

陈洛走进院子,还来不及站稳,那几个刚才还围着陈向前的人呼啦一下全转向他,七嘴八舌的声音又涌上来。

他被这阵仗逼得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往下压了压:“各位叔伯大爷,先别急,等我转一圈看完了,一个一个说,成不?”

陈向梁抬手示意其他人静下来,脸色沉了沉:“行,你可得瞧仔细了。

这院子花了大价钱,全村上下可都指着它。”

陈洛苦笑了一下,点头应道:“叔放心,我自己的股儿也搁里头呢,不上心不成。”

这话一说,人群总算让开一条道。

他朝陈向前那边点了个头,迈步走进格子区。

他没急着看墙缝没看砖,先抬头盯着隔断之间那些通气的缝隙。

他的手指顺着砖缝滑过去,又蹲下身,凑近那些窄口闻了闻空气流动的方向。

光线透过塑料膜洒下来,在格子间落下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他脑子里翻着当初在县里问过的铁网格方案——那东西好是好,通风采光都比砖砌强得多,可一问造价,当场就把念头掐了。

眼下这个布局,已经是成本压到最低之后能拿到的最优解。

砖墙蓄热,塑料膜保温,窄口控光,只要气流能走通,这批鸡苗就能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那些格子间的间隙,开始规划每条过道上风机应该摆的位置。

村子卖鱼攒了几万块钱,可这笔钱掰开来用,修路、拉电线、各家各户分下去,落到养殖场这块儿的就没剩多少了。

陈洛只能跟工人们打了声招呼,让他们砌鸡舍的时候把红砖敲断,留出足够宽的缝隙,保证空气能从四面八方钻进来。

他在场子里转了一圈,心里头大致有了底。

那些空格子大小参差不齐,瞧着确实不怎么顺眼,有些地方歪歪扭扭的,但通风效果倒是顶得上。

每个格子长宽高都卡在半米左右,一只鸡在里面扑腾、转身、啄食,活动范围足够了。

陈向前犹豫了半天,还是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落,这么弄真能成?”

陈洛咧嘴笑了笑,说怎么不成,这可太成了。

他刚才粗粗数了一遍,整个养殖场鸡舍大概有一千三百个,先定下一千两百只鸡苗。

他话锋一转,问那些工人定下来没有。

陈向梁接过话头,说差不多了,挑的都是村里日子最紧巴的几户。

八个工人,除了记满工分,每个月额外补两块钱的工钱。

他说完眉头拧成一团,盯着陈洛说:“小落,既然你说没毛病,咱们就这么干。

可要是出了岔子,我们这几个当干部的就得卷铺盖滚蛋。

你可得把心思多放点在这上头。”

陈洛哭笑不得,安抚道:“叔,你放心,出不了事。”

他接着说,今晚下工后让那几个工人都过来一趟,他有些注意事项要交代。

没问题的话,明天他就去县里提鸡苗。

看着陈洛拍着胸脯打保票的样子,大队干部们总算把悬着的心往下放了放。

说到底,这个养殖场里头陈洛投的钱最多,他总不能拿自己的本钱打水漂。

最关键的是,这几个月下来,整个陈家村连带着附近几个公社都传遍了——陈洛这小子身上多少带了点邪性。

别的不说,光他那手好得邪门的运气,这养殖场多半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大概吧。

当天夜里,陈洛领着那八个确认下来的工人又进了养殖场。

他站在鸡舍前头,脑子里翻着几十年后的养殖法子,把那些跟眼下流行的做法不一样、容易出毛病的地方,挑重要的说了说。

虽然这年头家家户户不让养鸡,可养鸡这活儿谁都不陌生。

区别在于陈洛要求圈养,得保证鸡有足够的活动量,不能像散养那样到处乱跑。

话不算多,可等陈洛讲完,将近两个小时就过去了。

主要是这些工人心里头没底,跟大队干部一样,翻来覆去地追问,生怕哪一步踩错了,血本无归。

清晨五点半,铝制饭盒在自行车后座颠得叮当响。

陈洛用袖口擦了擦车把上的露水,左脚刚踩上脚踏板,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击声,像是有人用手掌在铁皮上反复拍打。

正在院子里追逐母鸡的闫酥月甩着辫子跑过去,拉开门闩时铁环撞在木板上发出脆响。

她看见门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立刻弯起眉眼:“陈爷爷?您再晚来三分钟,我陈洛哥的自行车轮子都要碾上村道了。”

晨光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陈向前跨进门槛时鞋底带起几片枯叶。

他嘴角浮起笑纹,目光落在闫酥月翘起的嘴角上:“小月丫头今天倒是勤快,太阳还没晒到屁股就起来了。”

闫酥月立刻跺了跺穿着布鞋的脚,鞋跟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我哪天不是天亮就睁眼?您这话说得好像我天天赖床似的。”

她故意鼓起腮帮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