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往前一步,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我爸妈去哪了,你去村里问。
别来我家撒泼。
还有,我媳妇怎么说话,轮不到你管。”
他顿了顿,眼神冷下来:“二十多年前你走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我姑姑?”
陈洛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有个事儿刚刚没提——陈向东和云翠,跟我没半点血缘关系。
他俩根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
陈向东当年和人贩子勾搭,想把我女儿卖了,现在他在黄泉路上等着判官发落,云翠躺在县医院,病房号二零七,离咽气也不远。”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池塘,陈向莲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那双眼里的寒光刺得她后背发凉,心脏猛地缩成一团。
“你……你满嘴喷粪!当年你娘生你的时候我就在产房门口守着,你怎么可能不是她儿子?你这个不孝的东西,简直——”
“够了!”
陈洛的眼皮狠狠跳动几下,牙关咬得咯吱响:“证据我手里一大把,你要在这儿跟我瞎扯,我没空陪你浪费时间。
想找陈向东,往东北走八十米,新坟一座;想找云翠,县医院住院楼二楼二零七房。
现在,给我滚出去。”
“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人生没人教的野——”
话音未落,那个看着和陈洛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已经冲上前来,挥拳直奔陈洛的脸。
陈洛脑袋轻轻一侧,拳头擦着耳朵落空。
紧接着他一个正蹬,脚底板砸在那人胸口。
年轻人只觉得自己被一辆飞驰的货车迎面撞上,整个人踉跄后退十几步,脊背撞在墙角,闷响一声瘫软在地。
剩下两人同时扑上来,手臂细得像竹竿,拳脚毫无章法。
陈洛一个侧身闪过其中一人的拳头,反手抓住另一人的衣领往下一拽,膝盖顶在他腹部。
不到一个呼吸间,两个人已经横在地上 ** 。
陈洛一脚踩住其中一人的胸口,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跟我动手?你们也配?看清楚这地方是我家,你们闯进来先动手打人,我就算崩了你们,也是正当防卫。”
“停手!”
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向前带着一群人涌进院子,看见陈洛眼里的凶光,心底一阵发毛。
这小子不是没闹出过人命。
陈洛见大爷来了,抬脚把地上的人踢开两步,语气干脆:“大爷,你念不念旧情我不管。
这些人以后别让我在自家门口再见着,成不成?”
陈向前嘴角抽搐,狠狠瞪了一眼站在那儿发呆的陈向莲,点点头:“放心,我会跟他们把话说清楚。
你也忙一天了,回屋歇着吧。”
说完转向陈向莲,使了个眼色,“跟我走,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一句一句给你说明白。
继续在这儿嚷嚷,吃亏的是你自个儿。”
陈向莲整个人僵在原地,脊背像被冰水浇透。
陈洛最后那句话砸进耳朵里的时候,她甚至感觉自己的膝盖软了一下——那种冷意从舌根蔓延到喉咙,让她连吞口水都变得困难。
作为从农村泥地里滚出来的人,她太清楚这个村子的生存法则了。
那些藏在老实巴交面孔下的彪悍,像野草根一样扎在地底——真要是惹翻了谁,怕是死了都没人找得到尸骨。
她现在已经能感觉到,陈向前身后那群人看她的目光变了味道,像刀子刮在脸上。
所以她破天荒地没跟陈向前顶嘴,干巴巴地扯出一个笑脸:“向前哥,成,我跟你走。”
说完,她扭头古怪地瞥了一眼陈洛,然后狠狠踢了旁边还赖在地上的年轻人一脚:“装什么死?等着人家管饭啊?赶紧滚起来!”
这一脚踢出去的时候,她的余光看见陈洛已经快要迈进屋里了。
可那个人突然收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身上。
“陈向莲,刚才被你们气糊涂了,差点忘了件事。”
陈洛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从小对我跟陈道就是两副面孔——老实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陈向东的种?”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砸进水塘。
周围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所有人看向陈向莲的眼神都变了味。
就连陈向前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飞快地翻着旧账——当年陈洛出生那会儿,确实是陈向莲陪着陈向东两口子去的公社卫生院。
陈向莲脸上的笑僵住了,慌乱像水渍一样迅速蔓延:“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那种事?你别在这里血口喷人!”
陈洛嘴角扯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嘲:“是吗?刚才我说我可不是陈向东的骨肉,你脸上可一点吃惊的意思都没有。
等到我说他上了断头台,你眼皮才跳了一下——所以啊,你肯定知道这事,搞不好当年在医院里,就是你把我跟陈向东的崽子调了包?”
“我没干过!你少在这放屁!”
陈向莲真的慌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不过是老了想回来认个亲,怎么就一脚踩进了这种烂泥坑里。
陈洛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根一根往她骨头缝里敲。
她赶紧挪到陈向前身边,抓住他的袖子:“向前哥,咱们走,我还得去给我哥上柱香……”
周围的人又不是傻子。
看她这副模样,谁还不知道陈洛说的是真的?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像吞了颗怪味豆,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对这些人来说,陈向莲换了陈洛回来是亏欠了那个孩子,可偏偏是她这一手,给村子送来了一个英雄,一个气运之子。
他们好像也没资格去责怪什么。
就在空气安静得快要凝固的时候,陈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陈向莲,你最好烧炷高香,祈祷当年卫生院的档案全都化成灰了。
要不然——”
他顿了顿,“我保证,你的下场不会比陈向东好看。”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泼在陈向莲身上。
她猛地回过头,双眼直直地撞上陈洛的目光。
那里面有一种她看得懂的东西——恐惧像烧红的烙铁,在她眼底烫出一个清晰的印记。
陈向莲的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渗进掌纹。
她没动——面前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侄子,眼神比腊月的井水还冷。
她带来的三个儿子被陈向前的人架出门时,鞋底蹭过青砖的声响像钝刀割肉。
堂屋里的座钟滴答走着。
陈洛等那阵压抑的喘息平复成断断续续的抽气,喉结滚了滚,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那年的事,一个字不许漏。”
陈向莲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十根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灶台的灰:“我嫂子……生下来就是个死的。
没哭声,没动静,接生婆用草席裹着,后山挖了个坑。”
陈向前刚沾上椅面的屁股弹了起来,木椅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尖响。
他张着嘴,喉头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最后攥成拳头的指节磕在桌沿。
陈洛的眼睫只颤了那么一瞬。
早先蹲在灶房啃冷馒头时,他就在脑子里把这条线捋过几遍—— ** 再腌臜,也不过是把烂肉翻出来晾晒。
他要的不是这个。
“我呢?”
他往前逼了一步,影子把陈向莲整个人罩住,“我从哪来的。”
陈向莲余光扫过他青筋暴起的手背,声音开始打颤:“你亲爹娘……不是这片的。
说是上头派下来的公差,你娘生你的时候血止不住,产床的棉絮都浸透了,人没撑过天亮。
你爹当晚接了调令,连 ** 坟都是托人夯的黄土。
走之前,他看见我哥嫂抱着空襁褓哭得背过气去,就把你塞进了我嫂子怀里。”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喉咙里。
陈洛的太阳穴突突跳着。
他设想过一万种可能——陈向东夫妇拿孩子换前程,或者亲爹那边早有了新家新儿女。
可他没想过这一种:自己是个烫手的山芋,被塞给一对刚死了孩子的夫妇,而对方把丧子之痛全算在了他头上。
陈向莲的膝盖撞上地面,青砖沁凉的触感透过薄裤传到皮肤。
她仰起脸,眼泪砸在陈洛的鞋面上:“小落,我说的每句都是真的。
卫生院的护士当时就在产房外面,她姓刘,今年也就六十出头,你去找她,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陈向前绕过来,手掌落在陈洛肩头,隔着衣料能感到那层布料下的肌肉绷得像要炸开的铁索。
他压低嗓子:“小莲在这种事上犯不着编瞎话。
二十多年了,你亲爹要是活着——”
“没有要是。”
陈洛打断他,喉头泛起铁锈味。
那个男人如果还活着,只有一种可能让他二十多年杳无音讯:黄土已经没过了他的棺木。
院子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风吹过墙角的枯叶发出沙沙响声。
陈洛坐在竹椅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缘那道细微裂缝,嘴里吐出的音节带着点沙哑的调侃:“大爷,二十六岁的人聊坟头方向,您这是打算提前帮我选个风水宝地?”
陈向前刚要端茶的手顿了顿,瓷杯与桌面的碰撞发出轻微响动。
他抬眼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发现对方脸上那抹笑容牵强得像刚学会捏面人的学徒做出的残品,眉眼间却没什么怒意。
旁边陈向莲的身子僵了僵,指节攥着衣角拧成麻花状,直到确认陈洛没有拍桌子翻脸的打算,胸腔里那口气才悄悄泄出去。
陈洛心里倒真没什么波澜。
那对从没在记忆里留下痕迹的人,说穿了不过是出生证明上两个空缺的名字符号。
上一世亲眼看着女儿被人贩子塞进破面包车,妻子把绳子甩上房梁之后,泪腺就像被榨干的海绵,再拧不出任何湿润的东西。
如今让闫晓天帮忙验那几管血,不过是想给脑子里那个盘旋多年的问号画个句号。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陈向莲颤抖不止的肩膀和额头冒出的细密汗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竹椅上站起来,椅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行,该说的都摊到桌面上了,你们以前那些小动作我也懒得翻旧账。
该遭报应的,棺材板都已经钉死了。
不过——”
他拖长尾音,视线像钉子一样扎在陈向莲脸上,“往后别让我撞见你,不然……”
“不会的,我这就收拾东西带孩子们走。
我哥嫂都没了,这村子我往后肯定不再踏进一步!”
陈向莲连忙抢过话头,声音抖得像秋后枝头的蝉翼。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偷瞄陈洛的表情。
这时陈向前伸手在空气中虚按了一下,对着自己妹妹缓缓开口,语气平得跟村里那口老井的水面一样没波纹:“小落说话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他说不再追究,就不会再拿这事儿嚼舌根。
你走吧。”
他没补那句让妹妹常回来看看的客套话。
谁都能掂量出来,陈向莲跟陈洛之间的分量压根不在同一杆秤上。
更何况这人二十多年音信全无,村里人早就当她是个户口本上涂掉的空名字,真要是隔三差五晃回来,指不定惹出什么乱子。